“这‘召’字倒是工整。“吕公著捻须沉吟,目光扫过太子泛红的眼眶。
第二个字就难辨认了,众宰执们争论,好似一个鸟字,又好似一个竞字,辛字,童字,甚至赣字。
反正模糊难辨。
最后一个半字,似走字底。
高太后道:“官家这是何意?”
说完神色不善地看了皇太子一眼。在祖母的积威下,赵煦吓得往后缩了缩。
众大臣们心底了然,什么官家不在旁人在时写,而是偏偏在皇太子侍药时写。
有个的答案大家都清楚,但看高太后神色说话。
高太后道:“蔡卿以为是何字?”
王珪不在,蔡确隐隐就是以后的首臣。而高太后偏偏略过了吕公著,章惇,章直等人。
蔡确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官家道:“臣以为似‘召章越’三字!”
蔡确的话仿佛无声之惊雷响过全殿上下。
高太后本以为蔡确万万不会提这三个字,没料到蔡确居然道出。蔡确忘了自己刚刚主持清算过章越的旧党吗?还逼死了章党大将陈睦。
高太后冷笑一声:“官家召章越回来作甚,为左仆射吗?”
蔡确违了她的意思,高太后立即作出反击。章越要回来肯定是作左仆射的,你蔡确的左仆射就别想了。
蔡确对此不置可否。
一旁章直看了蔡确一眼,这一年他被蔡确打压很惨,不得不抱紧岳父吕公著大腿,才能在朝堂上残喘。
不过蔡确能提到章越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虽说官家写的那三个字众宰执们谁都知道是什么。
一旁尚书右丞张璪道:“或主外事,吕惠卿刚发兵袭击党项。”
“建州那边刚平了茶乱,一时间章建公也……”
张璪委婉提出反对,但话说了一半,却发觉袍角被人踩住。
他仔细一看是一旁的章直。
张璪看着章直凌厉的眼神,当即不敢再说。
章直动作虽小,但哪个人不看在眼底。
高太后目光扫过吕公著,苏颂,李清臣等也作可与不可之状。
当即高太后道:“那便召章越进京!”
明日更新
如题
第1340章 新党的反击
诏书至建州时,已是四月时节。
武夷山脉余脉绵延,山间草木新绿渐浓,茶园层叠如碧浪。
建溪、松溪等河流因春雨涨绿,倒映两岸竹影;梯田蓄水如镜,偶有蓑衣农人驱牛耕作,俨然水墨画卷。
建阳纸坊里纸匠漉竹制纸。
这番“绿满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景致,却衬得府衙朱门愈发凝重。
“敕门下:朕闻建州节度使章越,素以干局见称,累经边寄。念尔久外州郡,宜承宣化。今特召赴阙庭,备咨边事。”
“可乘驿传速归,沿途州县制勿得铺张迎送。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臣章越接旨!”
夜雨之中,待閤门祗候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后,章越轻笑。
这不是宰相召还仪制啊,既不赐鞍马。
也不用起复,宣麻等宰相用语。
驿传用乘而非驰。
非白麻黄麻诏书。
来宣旨者也不过是閤门祗候。
还特意命过往州县不要铺张迎送,不要越制。
章越接旨后,让黄好义带着閤门祗候下去歇息。
廊下候着的官吏们互相递着眼色。当听到“勿得铺张迎送“再三申饬,几个机敏的已然缩回欲要道贺的双手。
官衙里的官吏都是深谙官场,不说官吏了,连普通百姓听了圣旨都明白什么意思,圣旨上上下下说得就是一个意思,召章越回朝不是复相,不是复相,不是复相。
重要的话说三遍。
不怕章越听不明白,而是怕别人听不明白。
众府衙里官吏们之前都是存着章越复相的心思,在那边刻意逢迎,现在一看圣旨内容,顿时都熄了心思。
是现在处分军国事的高太后,还是右仆射蔡确,不愿章越回朝呢?
“诸君且看顾好建茶课税。“
章越对官署的官吏们吩咐了大致之事。
他从案牍里抬起头,下面官吏们心思翻涌之状一目了然。章越却没太在意继续道:“世家不得逾制兼并,山间那些新辟的茶田...要给与百姓……”
“来年茶芽抽新时,需让茶农多留三成自销……”
建茶之事朝廷在保证了每年十余万贯的利润后,尽量让利于民,世家大户不许多抢多占,尽量给百姓生机。
现在百姓已得安抚。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他为官的宗旨,至于待遇不在他眼底。
“每岁十五万贯茶税定额……三年之内不许更易。”
官吏们听了章越的吩咐后,一一领命。
章越将事一一勾去,将事吩咐到人,众官吏们纷纷散去。
章越搁笔后再度抬起头,廊下候着的三十余名青袍官吏齐齐拜倒,雨水顺着廊前的屋檐滴落在青砖上腾起白气。
这三十多人都是官吏被他擢为官吏的寒门子弟。
章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望着他们退入雨幕的背影他细思良多心道,此番回京多半是蔡确的意思,他是要我与司马光打擂台啊。
章越最后将积累的公务全部处置完毕。
众官吏们望着府衙大堂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三更。
……
奉旨入京,建州城郭渐隐入群峰时,章越忽觉轻快。
从建阳至浦城,再到鱼梁驿,章越看着云雾遮蔽中的仙霞岭,在此他收到了章直的家信,也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他才真正看清汴京朝局的脉络。
是官家留书太子,高太后似不情愿自己回京,但蔡确却表态支持了。
反是司马光,之前王珪,蔡确用知陈州之礼,还是通过吏部而不是中书下文的方式,召司马光回朝。
这本是给旧党台阶的权宜之计,结果之前屡次官家召不归的司马光居然真回来了,束装赴阙,却又仅在王珪府中投下奏疏便折返洛阳。
高太后得知此事后,将王珪蔡确怒叱一顿,立即命心腹内侍梁惟简追往洛阳以紫泥封诰将司马光召回。
司马光回朝,百姓登树骑屋、万人空巷。
只能说新法施行一十九年,虽有复凉兰,辟熙河之得,但从官员至百姓都已经累了。
天道如张弓啊。这政治也是有波峰波谷之意。波峰越高,波谷也就是越深。
自己将波峰削平了一些,但波谷该来还是要来的。
以诏书规格而论,无论是高太后,还是民心,章越就算回朝任相,也很难大展拳脚。
但蔡京将章丞的文章点作了国子监监试第一,四民同道之文在士子中颇受瞩目,连经义局里的老学究都颇为认同。
而吕惠卿在河东命大将折可行率步骑两万五千人出兵袭击党项聚星泊,革罗浪等六寨大获全胜。
新党二十年经营的根基有些松动迹象,但新党正在奋力反击。
蔡确,吕惠卿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他面临的朝局恰似鱼梁驿下这春雨涨绿的溪水——表面宁静下暗流汹涌,其实新党实干派与旧党清流派正在角力之中。但是该回还是要回,否则就是抗旨不尊了。
只是速度嘛,就乘驿不驰驿,但也不要太慢,否则是不恭。
溪中的桃瓣正打着旋,想到‘勿得铺张迎送’数字在心底隐隐作怒,普通官员这般罢了,自己致仕宰相如此言语。
而草制之人正是门下侍郎章惇。
章越轻轻拂去衣裳上的春雨,转身回到了驿舍中。
……
都堂内,蔡确,章惇,韩忠彦三人坐下议事。
章惇道:“事到如今,实不必召章越回京。没有他,司马君实也翻不了大局。”
蔡确看了章惇一眼,召章越回朝的诏书里,他非要加上一句‘勿得铺张迎送’。
蔡确缓缓地道:“我岂忌惮司马十二,是太后。太后……听了司马光等说新法不好,便动了废除的心思。”
章惇厉声道:“司马十二在洛阳修了十五年的书,如今对朝政知道什么,晓得什么事,不过又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可曾去西边看过?为官以来除了修书立言,可曾办得一事?”
蔡确道:“没看过又如何?没办过又如何?”
“天下官民对废除新法之心不知多少,众人久倦了。”
“眼下且由着司马君实来折腾一阵,碰了南墙知了痛,便知道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