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章惇所言,你司马光有资治通鉴,我有三经新义。
特别标注王安石对《周礼》中“妇职“的革新解释,为皇后参政提供法理依据。
“好个'效法古制'!“一心恢复祖宗之法,吾爱嘉祐的高太后,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垂帘后高太后目光扫过众宰执,这不是孤立的上疏,必然有宰执在背后给这张商英撑腰,到底是谁?
高太后要将此人抓出来。
但见章惇整肃袍带出列道:“太后明鉴,张商英此议实为社稷计。昔年真宗违豫,刘皇后......章献故事……是为二圣临朝!”
章惇也不藏着掖着,当堂反击。
“臣尝读王荆公《周官新义》,蚕事乃天子亲耕之配。今陛下龙体欠安,正合天地阴阳共治之理。“
垂帘后高太后徐徐点头道:“章卿倒是熟读荆公的经义。”
“当本朝是以孝治理天下,此孝在何处?”
众宰执们一惊,太后反击也是犀利。
“二圣临朝是孝道吗?”
“章惇!以为老身是吕武之流么?打量着老身不读《周礼》?这奏疏写得文绉绉,骨子里却是要拆了天家的伦常!尔等今日敢让皇后与老身并坐,明日就敢让太子妃与皇后并坐!”
久闻高太后性子刚毅,众宰执们第一次看见。婆婆媳妇平起平坐,伦常就乱了。
“告诉张商英,他既熟读《周礼》,老身便送他三顷蚕室!让他领着妻妾日日去北郊行妇职。“
说完高太后拂袖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宰执们。
观望的张璪,李清臣摇了摇头。
吕公著与章直一并出殿。吕公著对女婿叮嘱道:“久闻皇太后性子刚毅,你如今知道了吧。”
章直道:“蔡持正,章子厚也是聪明人,奈何……”
吕公著道:“不是他们不高明,只是你要对上御座上的人平分秋色,道行上如果不高上两筹是不成的。”
章直道:“难怪陛下要召我三叔回朝。”
吕公著闻言长叹道:“未入京前,我对新法是处处不满意。这些年看着你三叔办事,平了凉州,后在平夏城下大胜,着实有所改观。”
“所以方才在殿上,我没有反驳。对司马君实要全变新法,我也不赞同。”
“我与君实书信道,就算新法有弊,也不可革之过速。但博取众论后再详细而为之。君实却道,我此乃安石邪说余毒。”
这旧党之中也有温和派和激进派。
司马光无疑是激进派,要新法能废尽废,而吕公著则主张调和。
章直道:“老泰山何出此言。你之前与我言过,择新法之便民益国者存之,才是正途。”
“以后天下要仰仗老泰山你了。”
这也是章直主动向吕公著靠拢的原因,当今之世,只有吕公著才能保下部分新法,而不是司马光那般全盘废除。
“难矣。”吕公著面色凝重。
二人缓步而行,却听身后长笑声传来。
二人回目看去,却见章惇在殿下负手大笑。
章直看着章惇心情不由复杂。
第1342章 废与不废
福宁殿里。
太子侍疾时,借俯身掖被角之机,余光扫向屏风后的阴影。
他见到他的叔叔雍王,从天子帷幕裂帐而过,往一旁的高太后那窃窃私语着什么。连向皇后,朱妃在侧时也是不避。
太子见到病榻上的官家看到这一幕,只能凝目视之,却不能言语一字。
现在谁能又能顾忌到真正的天子,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死人看待罢了。
太子指尖掐入锦衾,生生掐出月牙血痕。他凝望病榻上枯槁的天子——那是他的生父,如今却连咳喘都无力自主。眼底热泪几欲夺眶,又被少年人硬生生逼回。这宫阙之中,一滴泪便是一处破绽。
不过太子有些敏感了。
雍王所言并非是其他事。
福宁内,雍王对高太后道。
“太后,吕惠卿出兵党项之事,引来辽国干涉。军报,辽主除了继续向朔州增兵。另遣耶律挞不也陈兵十万于拒马河进驻白沟河,要求重新划界,并讨要七十万岁币。”
“吕惠卿擅启边衅,辽人索要的岂止是钱帛。”
高太后道:“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一点不错。”
“故意在西北挑起战端,引得辽国党项干涉,如此朝廷就不得不继续重用他们这些旧臣镇守边疆,老身就废不了新法了。”
“拿咱们大宋将士的血给这些新党添功!着实可恨!”
这时候向皇后刚巧走来,捧来参汤腾起白雾,亲自服侍高太后面前。
“娘娘当心烫着。“
高太后将参汤缓缓喝下道:“咱们要替六哥儿守着这江山。”
雍王听了眼神一黯,迅即道:“太后说得是。”
向皇后则没有表态,她不知高太后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臣以为当即之策,当虚发三百万贯盐钞,以解朝廷财用之急,为扩军备战之用。”
章越在朝时,朝廷财政制度一向很有分寸,每年增发的盐钞控制在一定量范围。同时不断扩大盐钞使用范围,所以盐钞不仅没有贬值,反而还升值了一些。
不过章越走后,官家为了应对永乐城之战,立即就增发了三百万贯盐钞。如今又要增发盐钞,拿盐钞当作朝廷另一个钱库来用,这样盐钞迟早又要往交子的路上走,往一路贬值的方向走。这实破坏了章越当初一番苦心。
高太后明知这些情弊,但对雍王之策也没有反驳。
高太后徐徐点头问道:“章越到哪了?”
“已是到了杭州,昨日上了一疏,还未给太后看过。”张茂则言道。
“人未至,疏已至。”高太后道。
高太后看疏之后道:“章越题请在建州设交引所,以盐钞全面代替茶引,便利官民往来。”
“买建州茶一律用盐钞,如此朝廷稍让其利,收得增发百万贯盐钞补其额之利。”
张茂则道:“建州茶一年三百万斤,南剑州四十万斤,实估之数在八十万贯,再虚估二十万,也是合理。”
高太后欣然道:“王安石常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但这虚估的二十万,才是真正的不赋而足。”
“在庙堂可为宰相,在地方亦可为能臣。他这一次回京,契丹那边还需他来主持。”
雍王嘴角动了动,比起自己无锚印钞,章越有锚之法,自是胜了数倍。
不过高太后一句话下,表示自己仍不打算用章越复相,显然要让对方去河北。
高太后放下奏疏道:“建州交引所的事让都堂议一议。”
说完高太后起身走到了帐外的皇太子面前。
皇太子面色一凛立即在高太后表现出拘谨之状。
高太后问道:“听程侍讲言语,大学你已读至格物了?”
皇太子道:“孙儿愚钝,尚在'诚意'章揣摩程师'主敬'之说。”
高太后经学并没有什么研究。
皇帝太子通过经筵日讲,通过儒生的教导下,悉心并谨慎地选择以后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方向。
但高太后主张的治国就是一切以‘人情’为本。
高太后道:“敬字甚好,忠孝莫不是由敬字而生来。法度不外乎人情,此仁宗皇帝垂训也。”
“孙儿谨记教诲。”
高太后微笑道:“难为你日日侍奉,今夜先回宫歇息吧。”
皇太子心底一凛,旋即想起蔡确等几位宰执对自己的再三叮嘱,切不可有须臾离开天子左右。
皇太子道:“孩儿不累,孩儿愿在这里服侍陛下,等陛下康复。”
高太后点点头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说到这里,高太后心生感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仍是躺卧在榻上的官家。
……
司马光再度抵京之日,恰值仲夏。
甫至京师,司马光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请求朝廷能够广开言路,无论有官无官之人,但凡了解朝廷阙失,以及民间疾苦的人都可以投实封状。
司马光府上程颢前来拜访。
此时汴京已有些热气,他正见司马光身着葛布短褐,让仆人二十箱《资治通鉴》书卷搬入书斋。
二人忙碌完了后方才在梧桐荫下对坐。仆人给司马光和程颢上了茶。
粗陶盏中茶汤寡淡,程颢看了司马光所食所用都是简朴至极,由衷地感慨了一番。
司马光抚卷叹道:'自《资治通鉴》成书,天下人争相求阅,然而未看了一页,便已是欠伸思睡,打起了呵欠。”
“能阅之终篇者,惟王胜之(王益柔)一人耳。”
程颢道:“王胜之真好学之人,可惜恃才傲物。”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有何事教我?”
程颢执礼而答:“不敢当,只是有一事不明,司马公甫至京师,便急呈《乞开言路札子》,但其中有一言‘对百姓无产业之人,虑有奸诈,责保知在,奏取指挥,放令逐便。’何意?”
程颢在问司马光,对于没有产业的老百姓,必须有人作保才可以发言。
司马光道:“明道先生博通经史,岂能不知?”
程颢道:“王介甫曾言‘更改法制,与士大夫多为不便,与百姓何为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