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登岸,章直对章越:“太后已命太常寺备下接风仪仗。”
章越目光掠过远处隐约的宣德楼鸱吻:“且慢,官家龙体如何?”
章直压低声音:“前日能进半盏参汤。”
突闻马蹄声忽如疾雨。一名官员从西华门疾驰而来。
正是中书舍人曾肇。他翻身下马时向章越奏报道:“太后口谕,建公舟车劳顿,准予免朝三日。”
章越心道什么免朝三日,实是不愿自己立即入朝陛见。
这些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章越点点头,又见码头旁聚了黑压压一群人,却为官兵所拦。
章越以手指道:“是为何事?”
章直道:“是太学生。”
章越话音刚落,就见得人群一阵推搡。章越目视蔡京,韩忠彦等人,对方都撇过头去。
却见数百太学生蜂拥而出。为首之人高擎策卷双手奉上,不顾码头上的禁军横槊阻拦。
章越袖袍一挥道:“且让他们过来!”
“是。”
左右禁军排开道路,但见数百名太学生齐至码头前拜下,眼看青衿如浪。
“学生等恭迎建国公还朝!”
章越一身布衣芒鞋,走到众太学生们面前,一旁蔡京,蔡卞,韩忠彦等人若有所思,各自看向远处。
章越目光扫过远处茶肆垂帘后闪动的皂靴——那必是皇城司逻卒。
为首士子乃太学正周邦彦,之前因上《汴都赋》而被官家赏识。
周邦彦道:“建公,免役钱行,老农不鬻子;茶引通商,寒女得添衣。若尽废熙丰之法,譬如决汝汉之堤!”
“我等请建公回朝主持国事!”
众太学生们一并拜下道:“还请建公答允,否则我等长拜不起!”
一旁章直道:“放肆!尔等要挟制宰辅么?””
章越却抬掌止住侄儿,再往皇城司逻卒处看一眼,隐隐约约看到帘后似有书吏抄录,不知是记载对话,还是清点人名。
章越温言道:“后生可畏!然治国非逞口舌之快,诸君若有真知灼见,可往银台司投实封状。”
“我已不是宰相,此事全听太后之命!”
说完章越目光扫向一旁蔡京,蔡卞,韩忠彦数人道:“诸位以为,道不同亦可相谋否?”
众人不知章越所言何意。
但见章越袖袍一挥大步离去,众太学生们欲拦却被禁军齐齐拦住。
第1345章 集思广益
暮色低垂,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飞快从眼前掠过。
章越与章直坐车返回府中,远远地便看见府前乌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漫过街衢,为首的又是聚着数百名太学生们以及不少百姓,一见到自己的车驾即拥上纷纷道:“章建公!新法不可废!”
“建公!西军儿郎的血还未凉透,岂能任人割地议和!”
“建公,两浙机户万张织机皆仰新法,免役法一废便是绝了生路啊!“
“建公!若有人言废新法者,必是祸国巨奸!”
“请罢司马光相位!”
沿途太学生们振臂高呼,粗麻襕衫被汗水浸透,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有人将孟子,三经新义等书籍高高擎起,雪浪般的纸页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三叔……”章直欲言。
却见章越放下车帘,坐在车驾中闭目养神。章直仔细一看,年许不见,章越鬓间竟新生出少许华发,在眼睑浓重阴影。
章直心潮澎湃轻叩厢板道:“开道!”
车夫会意立即驱着车驾碾过青石板,辚辚声与外头鼎沸人声交织成一片。
众太学生们看章越不答允,纷纷追上车驾,不顾沿途开封府巡卒的阻拦,对着车厢砰砰地拍了起来。
坐在车厢里章直听闻掌击之声,细密得如同雨打一般。
“恳请公主持大局!新法存亡系于公一身!”
“建公!”
“建公!”
章越听着车外声浪愈发汹涌,武夷山云蒸霞蔚,建州岩茶的清香犹在眼前,而如今元丰一朝,整个时代的激流都在此刻奔涌而至,冲到眼前来,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已立在风口浪尖之上。
章越登府,百姓仍旧久久不肯散去。
当初司马光回京,百姓们骑树登屋目睹,而今章越回府,百姓们依旧迟迟不肯散去。
章丞,章直已在府上迎接,章越望着身后韩忠彦,蔡京,蔡卞,苏颂,曾布等官员。
章越道:“诸位先行回府,子宣留下!”
……
曾布跟着章越进入书房。
章越对曾布道:“当年荆公有言,自议新法,始终言可行者,曾布也;言不可行者,司马光也;余皆前叛后附,或出或入。”
曾布闻言苦笑。
这是当年王安石的话,说司马光与曾布在熙宁变法中立场最为坚决,其他大臣都在新法推进过程中有所摇摆。
不过曾布‘晚节不保’因反对市易法。
曾布记得吕惠卿升参政之日,指着他的随从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骂之事,之后吕惠卿又在政事堂当众摔落他论市易法的奏疏,最后曾布被迫出外。
曾布先后出任饶州、潭州、广州、桂州、秦州、陈州、蔡州、庆州知州!”曾布十年内出任了八个知州,如广州,桂州,秦州等都是边远之地。
这么多年过去。
后来章越三度请曾布回朝,都被官家否了,等章越要辞相了,曾布方才回京出任刑部侍郎。
曾布道:“建公言重了,这都是布年少无知时的事。”
章越道:“司马君实上疏要废免役法,你看如何?”
曾布道:“当初在三司条例司时,免役法不少章程都出自布之手!”
章越问道:“子宣看司马君实如何?”
曾布道:“东厅参政,内怀怨望,每事志于必改,陛下以纯臣之礼待之,而用心如此,其为背负陛下,情最可诛。”
章越点点头,曾布的话说得很有水平啊。
“子宣可知,司马君实今日又上了一疏?”章越从袖中抽出一卷札子,“此番他搬出仁宗朝差役旧制,要各州府重造五等丁产簿,恢复轮差之法。”
曾布接过扎子,目光扫过‘衙前毁家者十之七八’那句时,突然冷笑:“当初他便是这番说辞!当年苏州富户为避衙前役,宁可自焚其宅——这等惨事,倒成了司马公口中的民安其俗!”
章直道:“家岳也劝过司马公,奈何司马公固执太甚。”
章越道:“子宣连夜拟就《役法源流考》,三日后我上殿奏于太后。”
曾布起身道:“下官这就去调集元丰役案!”
章越道:“子宣这些年你着实难为你,可愿再被外放一次?”
曾布拱手道:“但为建公差遣,不怕干系。”
章越点点头。
曾布一走,章直对章越道:“新党之中,论才干,曾子宣仅次于吕吉甫。”
章越徐徐点头。
章越看向堂下的章亘,章丞面露微笑,不久十七娘也到了。
十七娘道:“爹爹书信一封予你。”
章越道:“好。”
吴充立朝时,颇有召回司马光之意,不过为王珪,蔡确阻拦。吴充去年摔了一跤,现在已不能下床。
十七娘笑道:“方整治了一桌家宴,今日正好……”
章越则道:““家宴暂且搁着。”
说罢章越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章丞垂首肃立,章亘头微微一抬。
“今夜我等须得效法祖逖——闻鸡起舞正当时!”
章越霍然起身,满室烛火随他步势晃动,
章越负手立于中堂道:“当初我过仙霞岭时投杖入谷,本欲效范蠡泛舟江湖。”
“在乡求田问舍,躬耕于建阳,以为可以放下朝廷中一切之事。”
“哪知建州茶乱,我不得不暂任节度使,今又蒙陛下传召回京,恰在此处。”
章越目光悠然,兄弟子侄们不知章越何意。
章越对众人道:“若我此身不在京师,那么我不会言语一句。今司马光上疏欲废新法,太后允其放开言论,讨论新法得失。”
章越说到这里顿了顿,所谓放开言路?
还不是让新法成为众矢之的吗?
章越也曾多次主张放开言路,但当时是天子身体健康时,这时候听一听批评之声无妨,但这时候放开言路,朝廷要让人说好话,还是坏话,不是明摆的事。
章越道:“这些年新法的得得失失,我等不知吗?既然天下人可以讨论,我等为何不可讨论。司马光欲借太后之势尽废新法?好!那便让天下人看看,何谓'治世不一道'。今我已将免役法付于子宣,其余七法今夜尽数剖解。”
“三日后上殿,我当面呈给陛下,太后御览!”
“不论成败如何,我等当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