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间,他遥遥看见了司马光亦在长廊上。
司马光身旁是邢恕。
邢恕正追着司马光在旁说些什么。
章越知道邢恕曾出自司马光门下,当初对方千里迢迢来熙河路报道,还是司马光写的荐函。
而今形恕正代表着蔡确与司马光说和吧。
一身紫袍玉带章越,手捧笏板垂拱殿前的青石长阶上驻足。
司马光眼睛不好,隔了好一会在大殿廊柱旁方才见到章越。
章越遥遥听到邢恕言道。
“恩师明鉴!持正相公虽主新法,却常与某言'若得司马公坐镇都堂,何愁朝野不靖。恩师若肯稍缓《乞罢新法札子》,则天下皆便。”
章越嘴角微扬,二人见礼。
“建公!”司马光看到了章越,邢恕退在了一旁。
司马光道,“老朽听闻,建州茶商为迎公还朝,竟在武夷绝壁刻'免役永存'四字。”
章越道:“我也想起司马公所言,乱世用重典,治世循旧章,我忽觉这'旧章'二字,绝不能是嘉祐之治的役法。“
司马光道:“吕公早劝过我,君实当知,章度之改过的免役法,早非介甫旧制。可惜……免役法乃新法之头,头若不斩,其余焉论。”
“司马公可知嘉祐年间州县胥吏如何盘剥民力?汴京车行脚店,十户有九为避衙前役典妻鬻子!”
“某在剑南亲见老农捧免役钱涕泗横流,称此乃活命钱。”
司马光枯指攥紧笏板:“建公岂不闻《周礼》'九赋敛财'之训?商贾之道坏我朝纲——“
商贾之道?“章越大声,“熙河建州茶马盐岁入数百万,西军铁甲皆出此银!公欲断三十万边军粮饷,效李德裕尽撤维州之旧事乎?“
司马光正色道:“新法聚敛——“
“司马公修《通鉴》千卷,可曾算过嘉祐差役致民户破家几何?某案头有元丰七年刑部奏报——差役命案较治平年间锐减七成!”
章越一一列出数据,但司马光也是引经据典。
不过司马光没有地方执政的经验,在章越论据分析下,有所不支。不过司马光胜在固执,场面也不落下风。
一旁内侍没料到章越刚入宫就遇到司马光。一遇到司马光,二人就争执起来。
内侍忙道:“建公,太后在殿内等候,令太后久等不恭。”
章越点点头道:“公今日斩此法,他日青史当记:元丰八年,司马君实杀民百万。”
“司马公告辞!”
司马光长叹一声道:“建公告辞!”
二人作礼,不欢而散。
章越当即拾阶上殿,司马光则与邢恕远去。
太后一直在福宁殿代天子治事,而垂拱殿则只在此垂帘面见过两三次大臣。
章越抵至垂拱殿,但见殿两旁点了无数烛火,殿东间一道垂帘隔绝内外。
片刻后章越行礼参拜,迅即内侍搬来椅等。
垂帘后传来剥着念珠的响声,似高太后的声音徐徐道:“建国公多年不见,老身依旧还记得你第一次到先帝潜邸时,当时老身与你说得话,你还记得吗?”
章越道:“臣记得,当时太后也是在厢帘后对臣道,臣立下此等功劳,以后君臣必然长久。”
高太后闻言略有伤感地道:“可惜先帝福薄,享国不过四年,如今官家又是这般。”
章越道:“太后宽心,陛下此番必能逢凶化吉。”
章越与高太后寒暄了一番,相互拉扯。
章越突然话锋一转道:“臣今日斗胆太后请一事!”
“卿但说无妨!”
章越道:“陛下病重,请二大王出外!”
高太后听了一惊,此事满朝大臣无人敢提,章越居然提及。
雍王在内侍奉汤药,本就是她制约辅臣一个手段。尽管她没有这个打算,但这个就如同核武器一般,你不用,但不能没有。
要不然新党们就真敢都站到太子和向皇后那去了。
但见章越言道:“臣听闻陛下疾一日甚一日,身边有太子侍奉汤药足矣!”
PS:这两天处理家事,更新疲惫了些,还请见谅。
更新公告
向大家公布一下以后更新时间,最近事情比较多,人到中年了,没有办法的事。
还有一个就是本书差不多已经到了收尾的一个阶段了。
所以本书后期为了保证更新质量,决定三到五天一更新。更新数量少了,但字数不少,平均在一天两千字这样。三天一更就是六千字上下,五天一更就是一万字这样。
以后不会每晚写个更新说明。
也让我好好集中精力写好本书收尾阶段的剧情。
感谢大家对本书一直以来的支持。万分感谢!
拜上。
第1347章 大耐宰相(三更合一)
高太后一进门就给章越打感情牌。
司马光与章越当年都有拥立之功,在英宗登基的事情上,他们都是出了大力的。
她是一个很念旧情的人,所以她一定在此上会好好酬谢你。
章越心知肚明。
高太后的目标是什么,她的目标是章献明肃太后,当然曾经的章献太后目标是武则天。
当然章献太后在众臣的反对下,最后没成为武则天。
而章献太后之后的曹太后,就曾在韩琦的文官集团逼迫下被迫撤帘,还政于英宗。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高太后也没有成为章献太后,却也胜过了曹太后。
一方面文官集团的力量强大了,另一方面她用废除变法这张牌分化了文官集团。
使她真正掌握了权力。
另一个时空历史的上高滔滔充分利用雍王这张牌,以及王珪的暧昧中立,在立储之事上迫使新党底牌尽出。
向皇后为了皇六子,不得不暗中与蔡确,韩忠彦等大臣往来,作为制衡。
可是这一世,皇六子已是被立为太子了。
皇六子不是孤家寡人,他身边已有韩忠彦,蔡卞,程颐等作为班底。
所以章越之前千辛万苦,不惜冒着得罪天子,也要办妥这件事。
如今自己也有了与高太后对抗的本钱,当初支持立储的宰执们都是站在自己这边。
就算司马光他们这些旧党,在储位之事上,也绝不敢有任何异议。
现在高太后再打雍王这张牌就很弱。
高太后见章越提出要将雍王出外,并未直接做答而是问道:“卿奉诏进京,这些日子在府上吃了什么。”
章越道:“都是家常小菜,臣知今日要觐见太后,故今晨吃了面条咸菜而已。”
高太后笑问:“卿也曾是宰相,只吃了这些?”
章越道:“臣食用清淡,平日晨起只是喝粥而已,今起见太后,食粥怕不恭,故食了面了。”
帘后的高太后闻言笑了。
章越言下之意现在喝粥容易尿多,所以改吃了面。
二人闲话家常,高太后笑道:“平日章卿饮食都如此清简?”
章越道:“不曾,回府后吃得丰盛一些,大鱼大肉也不少。”
“不过这一次回建州,山野蔬果倒也合得臣的胃口。”
“年少时喜欢荤腥,如今则觉得平淡清欢才是真味,粗茶淡饭方能养浩然之气。”
高太后道:“哦,章卿这话说得颇有真意。老身倒有不同看法,人若不图口腹之大欲,则必是图人间大欲。”
章越道:“如此张都知欲盛也。”
“哦?”
“宁少食、无大饱嘛。”章越笑着道出张茂则的口头禅。
高太后闻言莞尔一笑,章越也是笑了。
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了几分。
高太后笑道:“老身与慈圣光献皇后都是修佛之人,难免讨厌杂味,如此苦了张都知这些常年侍奉在身边的人,每日都要吃素。久而久之,食量也就下来了。”
章越敛去笑容道:“从古至今事上之道唯在恭谨而已。”
汉时尚书郎面见皇帝时,往往都得口含鸡舌香,以免让皇帝闻到异味。口含鸡舌香便成为朝臣的代称。章越知道高太后作为女子,又是长期修佛,所以对杂味特别敏感。因此章越在今日朝见特意在衣上熏香,用香茗漱口数遍。
如何保持表面上的体面和上下之分,同时又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永远是为官之人的学问。
高太后道:“难怪官家常道章卿是股肱之臣。但是老身近来读李贺的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都说从古至今君恩最难消受,士为知己者死。”
“但李贺之后,不是也写了一句‘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说久久不用,是不是就心怀怨怼了。”
李贺素有诗鬼之称,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他二十岁时写的,颇有少年为家国尽忠的浪漫情怀。
但之后他仕途上郁郁不得志,最后二十七岁郁郁而终,写下了‘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之诗。
高太后这是以诗喻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