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等事告诉我作什么?
高公绘稍有见识言道:“邢郎中,你莫用言语诈我等。”
“谁不知太子已立,天下众望所归!我等岂作他想。”
另一旁高公纪慌忙起身道:“这话不可再说,此欲祸害吾家,我等先行离去。”
邢恕一脸诧异道:“二位切莫见外,若有这等大事,莫要忘了邢某的好处。”
“邢郎中醉了!
高公绘,高公纪见邢恕这般,当即匆忙离开。
仓皇之下,连过邢府门槛时,二人都被先后绊了一跤。
“小心台阶!
邢恕送至门口,看着高家两位侄儿趔趄之状面露微笑。
……
“庸才!我高家子侄都是庸才!”
高太后闭目拨着腕间菩提珠,怒气却未有丝毫缓和。
张茂则,梁惟简皆默然不语,廊外高公绘,高公纪皆颤栗发抖。
“还望太后垂怜,保全我等一家老小的性命。”
“高家儿郎...”高太后睁开眼睛,凤目扫向阶下匍匐的高公绘兄弟。
满殿烛火明暗交错间,高太后细细沉思。
为什么邢恕明知故问,还如此告诉高公绘,高公纪他们呢?
这里面是一个局,有三重意思。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第一重意思,以为邢恕这素来反复之人,又要换船了。
略懂一点的人看到第二重意思,以为邢恕通过高公绘,高公纪之口,来试探高太后心意。
真正明白的人才知道,邢恕故意正话反说,其中的意思高太后设身处地看到了。
当年章献太后隐瞒仁宗皇帝生母之事,还有至死不肯还政给仁宗之事,这几乎都令刘氏一族遭到大祸。
没错,你高太后掌权是威风了。
但你想到你娘家人没有,历史上武三思父子是怎么死的?
太后,你要为你的娘家人好好想一想。
高家有今日不容易。
外头的高公绘,高公纪已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还有高遵裕,高士京等等。
一旦她身后,整个高家的命运,就掌握在文官集团的手中。
高太后怒道:“这是谁的意思?量他绝没有这个胆子!”
“是不是蔡持正?”
张茂则犹豫了一下,一旁梁惟简道:“昨日章越离殿后,与邢恕在殿下言语。”
“事后……”
“果真是章越!”高太后露出恍然之色,“事后?如何?”
梁惟简道:“事后章越对着福宁殿的方向长长一拜!”
“这!”
高太后怒气涌起,寻又平复。
此刻她也不得不叹,章越谋划之深,也不辜负了官家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旋即高太后又是怒起:“好个章越高家根基,雍王进退,老身与太子的祖孙情分,都在他谋划中了。”
“此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同当初立太子之事一般!”
张茂则太后指尖深深掐入菩提子言道:“太后,天圣二年时,章献太后亲笔手书赐给辅臣,文中写道‘如马邓流芳册书,此吾之志也。’”
马邓分别是指明德马皇后与邓绥。
“天下必知太后之心,必知章献太后之心。”
高太后闻张茂则之言略一沉思。
“传旨就说雍王妃患了心疾,命太医局遣太医十二时辰当值。”
张茂则,梁惟简知道太后一生好强,到了这一刻还要顾全颜面。
“梁惟简,你告诉雍王,请他回宫,官家那不用他侍疾。从此以后非遇宣召,不得入宫!”
梁惟简口称接旨后离去。
……
当第一颗星辰亮起时,蔡确,章惇,张璪等宿直的宰执们皆负手立在云阶之上,远远地目送雍王出宫。
章越入京不过五日,便办到了他们十余位大臣半年都不曾办到的事。
而此刻在福宁殿中,官家的病情再度转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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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六千字奉上!
第1348章 服药
初秋的汴京城刚下过一场冷雨,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司马光倚着青瓷枕半卧病榻,
司马光自那日见过章越后,遇疾又大病了一场。
病了十来日,方得以下床。
司马光颤巍巍地披衣起身,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恍惚间竟分不清那飘叶与自己的须发孰更枯槁。
正如他所言,好似一片孤伶伶的黄叶飘零在秋风。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此番病愈之后,司马光深感自己食欲减退的厉害,精力也大不如前,
此番进京他早已交待了后事,正如他所言资治通鉴一书已写完,以读书人立言之志而言,此生心愿已了。
将自己托付给了医生,将家事已托付给了司马康,以后他司马光一了,国事只能托付给吕公著。
立言已了,如今就到了立德,立功了。
司马光眼中的立德,立功就是废除新法,使被新党拨乱的天下,重新乾坤归位。
窗外又飘进几片银杏,司马光忽隐约听到门户传来太学生的鼓噪,依稀听得“免役永存“的呼喊。司马光心道,这些太学生固然一腔热血,却不识得国家根本所在。
可现在吕公著已是一点一点地倒向了章越,章直叔侄二人,在免役法之事上,非常坚定,他坚决反对司马光对此法进行废除。
这令司马光非常的担心。
吕公著之前态度还有些保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坚决呢?
是从章越进京起?
从章越上疏反对废除新法起?
还是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不错,是从太后令二大王出外起。
这是一个风向啊!
日后赵宋这个天下定是要太子来坐的。
章越甫一进京就震慑住了高太后,逼得雍王不得不出外。
司马光病弱的身子,扶住门框。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章越,吕公著等人越是反对他废除免役法,在这件事上表现的越激烈,反而越证明这件事他做对了!
“父亲!“司马康捧着药盏跪在阶前,青瓷碗里浮着几片残菊。
“传笔墨!“他猝然转身,在司马康惊惶的注视下,他颤抖着写下“乞尽废免役保甲第三疏“,笔锋过处力透纸背。
写完这一疏后,司马光有些精疲力竭,司马康劝道:“父亲歇一歇吧。”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歇不得,我病的这些日子,太府少卿宋彭年上疏禁军设三衙管军臣僚,水部员外郎王谔上疏论保马法及在太学增设《春秋》学博士。”
“被蔡确,章惇二人以非言本职,惊扰圣听为由,各罚铜三十斤。”
司马康道:“陛下病重,言保马法和增设春秋确实不当。”
众所周知这是一个风向,王安石讨厌《春秋》,认为这是烂断朝报,所以太学里一直不讲春秋。
宋彭年,王谔上疏都颇为敲打新法的边角,试探风向意思,但都被蔡确,章惇二人给阻拦了。
司马光道:“宋彭年不识事体,老生常谈,但王谔却是迫切中要害。若不得言,则无所用于圣世,上负皇太后陛下下问之意,下负吾一片忠心。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贤。”
“我还要再上疏,不仅要广开言路,还要让太后求谏言。无论是‘一道德’,还是‘明明德’都要抛在一边。”
司马光病愈复出便上二疏,一是坚决要罢免免役法,二继续广开言路,而且下诏求谏。
办完这二事,司马光再度觉得筋疲力竭,司马康服侍汤药在旁。
司马光勉强睁开眼睛道:“我已不能提笔,你替去信家里,告诉他们我任宰相已是月余,但此非我意料之中。对于前路,我也是有惧无喜,要他们勿以我任相位而骄,不可依仗我的声势,打扰地方,更不可凌虐小民。”
叮嘱完司马康这些,司马光目光望向帐顶:“上下责望不轻,我当如何应副得及?”
……
司马光二疏如同滚油泼入了冷水中一般。
当初司马光来京时,数千百姓遮道“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将司马光的声望推上了天。
暮色中的都堂烛火摇曳,司马光的第二道奏疏正静静摊在紫檀案上。蔡确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已凉了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