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司马光的态度也趋于缓和了,不再是新法必废,而是比照嘉祐之法参定存续。
苏轼性子就是旧党中‘章惇’的存在,有些异类。他性子诙谐,言谈无忌,说话时常揶揄打趣,因此遭到不少严肃沉静,不苟言笑的旧党反感,特别是身为司马光左右护法的王岩叟和刘挚二人,极讨厌苏轼。
苏轼耐心解释道:“司马君实是执拗,但也不至于此。”
……
魏国公府的书斋内,邢恕的皂靴在青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邢恕也在与章越说着类似的言语。
邢恕道:“左揆并非不退,而是实退不得。我与蔡硕,蔡渭苦劝他数次辞相或是因当初立储之事与太后言支持废除新法,但他都是不肯。”
邢恕说起前几日,他和蔡硕,蔡渭都跪下来求着蔡确自辞相位或者是向高太后表态支持废除新法。
他们说得声泪俱下,但蔡确始终沉默不为所动,打定了主意。
章越听到这里已然有些明白了蔡确的用意。
这时候无论是自辞相位或是表达支持新法,蔡确都难逃身败名裂,反而在这里站定刚住。以后新君亲政后,倒也会给蔡确恢复名誉,甚至恢复相位。
“我明白,章某对持正心怀敬意。到了今时今日他也是身不由己。”
邢恕道:“魏公可否听我一言,执政当以消弭党争,不分党类,兼容并蓄,方是上策!”
章越仔细看了邢恕一眼。邢恕见章越目光如炬,似穿透跳动的烛火。
章越道:“邢和叔,是你真不懂,还是我不懂?”
“纵使有消弭党争,不分党类之事,也是一个结果,而不是目的和手段。双方斗得旗鼓相当了,自然而然会停下来,而不是让谁来收手的。”
“就如黄河改道,非人力可遏。唯有待其自涸,或引洪峰冲之。”
邢恕目泛泪光道:“那魏公可否对左揆手下留情?至在回朝事上,左揆帮过魏公。”
章越摇头道:“持正身不由己,我又何尝救得了他。他既不肯辞相,忍得御史交章弹劾,必是早虑得下一步如何了?”
“解时疟的药材,我已给他备好了,上路时用便是。这方子能治岭南瘴疠。”
“满朝朱紫谁不是身在局中?告诉持正,他的事我必尽力,但力有未逮处,也请他见谅。”
邢恕闻言向章越郑重一拜,亦撒泪而去。
章越在书房里目送邢恕离去,回到桌案边默默道:“辽使已过白沟。你以为太皇太后此刻召我,真是为听什么佛理?”
说到这里,章越回到书房,提笔作墨。
他要写几封寿帖给高太后。
他的字一字千金,写给高太后自是博得她高兴。
就算先帝在时作寿,章越也从不提笔作墨,如今对高太后倒是破例,这也是表示主动靠拢的一等方式。
人嘛,总是皆要斗也要和。
……
慈寿殿内烛影幢幢。
张茂则手捧诏书副本,在青砖上投下修长的剪影道:“吕相等拟定,太皇太后出入仪卫依章献明肃皇后,但故事不可考,便依慈圣光献太后而行。”
吕公著拿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高太后一直在试探自己能否达到章献明肃皇后的地位,但将宰臣中比较刺眼的蔡确,章惇暂时拿下。吕公著,司马光等拿出的,仍只是慈圣光献太后的待遇罢了,推说章献明肃皇后不可考。
“好个'故事不可考'...章献明肃皇后临朝十一载的典章,竟都湮没了?”
高太后转过身来,铜镜映出她鬓边新添的银丝。
“娘娘...“张茂则停顿片刻道,“要三省重拟?””
“罢了。“高太后突然拂袖,“老身计较这些虚礼作甚?这天下终是他赵家的。”
高太后忽叹道:“老身说得不是这,而是今日殿上官家对章越言语之事。”
“官家对章越那声'章卿'...章越之神态……犹然可见。”
张茂则脊背渗出冷汗。他清楚记得午后资政殿上,十一岁的天子仰着脸唤章越时,那双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
大臣们忠的毕竟是他赵家,就算是吕公著,司马光,韩缜等人在对太后效仿章献明肃太后的仪制上,也是阳奉阴违。
说到底高太后最多只能到曹太后了,不能到刘太后了。
否则司马光,吕公著也会不答允的。
“老奴斗胆,“张茂则跪着向前挪了半步,“章越外柔内刚,这次处置蔡确并不用力,只是让苏辙旁敲侧击。若用他顾命,内臣担心怕是有韩琦让慈圣太后撤帘之事重演啊!”
张茂则跟随高太后多年,忠心耿耿,这样的话自是不顾忌。
韩琦当年让曹太后撤帘的事,也令高太后印象深刻。
高太后道:“章越毕竟是受先帝遗命,乃本朝的诸葛武侯,一直压着则人心不服。说到底老身何尝不是先帝顾命。”
“章越岂可与太皇太后相提……”张茂则说了一半,被高太后截断话头道:“只是在御史连章弹劾下,蔡确依旧不辞相,亦当罢去!老身便担着这骂名如何?”
说到这里高太后有些恨意,蔡确不能主动辞相,就要迫使她罢相,如此逼得她颜面上实不好看。
说到这里,高太后已有了决断,对张茂则道:“今夜宿直翰林何人?”
张茂则道:“邓温伯。”
高太后道:“宣邓温伯至东门小殿,罢蔡确相位……拜章越为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
次日蔡确罢去相位,以正议大夫充观文殿学士、知安州。
宰相去位是带观文殿大学士,以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被贬。
身在府上的蔡确听到此事时,容色不变,似早在意料之中。
这些日子王岩叟弹劾了他十几疏,刘挚七八疏,苏辙二三疏,宫里没有批评御史的意思,任由他们如此辱骂蔡确,章惇。而蔡确他仍是巍然不动,你骂便是骂就是,我照例入宫办差。
直到半个月前,一直挨批的蔡确终于顶不住了,与章惇一起告病在府。
蔡确打定主意,无论你如何弹劾,我就是不辞,你奈我何?
如今逼得高太后罢了蔡确相位,如同大家撕破了脸皮,两边都不好看。
蔡硕,蔡渭都在一旁,蔡确持贬官诏书笑道:“太皇太后终是入我的算计了。”
蔡硕,蔡渭垂头,他知道蔡确此番逼得高太后强行罢去他的相位,固然令高太后名声受损,但蔡确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蔡确转过身来道:“若无章度之在朝,我固然不敢如此,但有章度之在,我方行之。”
“先帝驾崩不过半年,太皇太后便罢去先帝所遗的辅臣,无疑在指责先帝用人不明!还妄图孤立人主,使天下寒心!”
说罢蔡确大笑。
仿佛被辞罢的不是他蔡确,而是高太后一般。
“从古至今妇寺干政皆是恶名!”
蔡硕,蔡渭看了长叹,蔡确这一计确实狠毒。高太后一个孤立人主的名声是逃不了,所以才急命章越为相,挽回名声。
蔡渭道:“只是便宜了章度之,他又未必会回护爹爹。”
“蠢材!“蔡确轻拍蔡渭的面颊,“他既要坐稳相位,岂能不照拂你们?“
顿了顿蔡确道:“我老了,受这点屈辱算得什么。”
“怕得是以后没有昭雪的日子。是了,章度之拜相任何职?”
蔡渭道:“侍中兼尚书左仆射。”
蔡确叹道:“此乃殊礼!”
蔡硕道:“是殊礼,门下省以侍中为长官,门下侍郎副之,章越以尚书左仆射和侍中出任,无论尚书还是门下二省都是说一不二。以后司马君实要听他差遣了。”
蔡确与王珪出任左相时都是兼门下侍郎衔,而章越起步就是侍中,这令他心底怎不泛起一丝嫉妒之意。
蔡确道:“如此倒也合得他先帝顾命的身份。”
蔡确整了整衣冠,对镜将鬓间白发抿得一丝不苟:“记住,明日出京时,要让汴京百姓都看见——我蔡确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
……
章府里的菜园。
菜畦泛着青黄,章越挽着袖口蹲在陇间,指尖拨开覆土的枯叶,露出底下新发的菘菜嫩芽。章丞劈好的柴禾整齐码在墙角,木香混着厨下飘来的炊烟,将庭院笼在暖意里。
章越正忙着照料他的菜园,章亘一旁帮忙,章丞则劈柴,而厨里十七娘与新媳黄氏正在整治饭食。
“父亲看这萝卜!“章亘从土中拔出一截白玉似的根茎,泥星溅在簇新的锦袍上——自娶了黄履之女,这少年眉宇间愈发见着沉稳。章越接过萝卜掂了掂。
先帝驾崩百日后,章亘已是大婚,也算放下了他一桩心事。
至于元丰八年这一科因先帝驾崩,便罢去了殿试,直接以第二次省试的成绩排定名次。
章丞虽获得了国子元直通殿试的资格,但因没有参加省试,只好在家中等下一科。
章越如今日子过得颇为舒适,每日晨起冷水敷面,看看书读读经。
章越辞相之后,一直身体力行在家中耕作。
这时院子十七娘步出,满是笑靥地道:“先用饭罢,新磨的菽乳正嫩。“
“好!”章越应了一声,到了院落里。
新妇黄氏正在布箸时,对方乃大家闺秀,侍奉公婆十分恭顺。
饭桌上,章越嚼着自种的荠菜,听着章亘转述朝议。
自先帝驾崩,他这起居郎儿子便成了最灵通的耳目。
蔡确在资政殿硬扛御史弹劾时如何冷笑,还有司马光如何抨击新法,章越听着桩桩件件的事都佐着菹齑咽下。
说到底还是粗茶淡饭最是养人。
自己种得的蔬果,晚上便采了作为家常饭菜。不得不说种田,就是种花家的天赋,章越走到哪种到哪,在建州时整治些桑茶,回到汴京照样种着。
章亘笑章越是学陶侃运甓。
章越则哪理会那么多,但也确实是使自己清闲不下来罢了。
自先帝驾崩后,虽受托遗命,但也经过了小半年的等待和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