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女真不过几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再说完颜部这些年打理鹰路还算恭顺。“
一名辽国官员起身道:“陛下,这完颜阿骨打不可小视,当年我为鹰使往生女真部时,见到这完颜阿骨打,见他射术惊人。天上一群飞鸟经来,此人连射三箭都射中了。”
“这等射术,我契丹勇士之中怕是没有一人比得上。”
殿角突然传来嗤笑:“吹嘘罢了!“
一名银牌使者冷笑道:“臣出使生女真时,亲眼见他射穿三百二十步外的柳枝。这般臂力...“他环视殿中武将,“诸位将军谁能及得?“
“此人自幼随完颜习不失出战,骁勇非常。此等人不杀,日后怕是要成后患。”
耶律洪基听了也是犹疑心道,倒似个枭雄,但攻宋之事体大,明年再杀此人也是不迟。
耶律洪基道:“我正要展示信用,以怀柔远方,尚不能杀他。”
众臣闻言一并称是。
“待得了河北,再收拾这些女真野人不迟。”耶律洪基心道。
……
鄜延路。
党项十万大军围攻米脂寨。
鄜延路经略使徐禧率军进抵绥德城中。
徐禧试图两次解围米脂寨,都因兵力不足而告退。
徐禧第三次率军抵至绥德城时,对众将道:“党项平夏城之败后,不能复军。而今米脂寨城下乃李秉常所携最后精锐,都是追随征战多年的老兵。”
“其中多是横山蕃部,久经阵战,非以往散漫之大军可比。”
众将听了徐禧之言点头。
党项说是全民皆兵,但真正能征敢死之士不过十余万,就算李元昊时也不超过这个数字。
兰州,凉州,特别是平夏城一役,这些精兵几乎丧尽。
当时党项几乎灭国,永乐城一战倾国之兵几乎都不能抵鄜延路一路兵马,及部分泾原路的援兵。
现在又过两年,李秉常兢兢业业,省吃俭用又重整兵马。虽说远不如李元昊之时,比平夏城之前也大为不如,但眼下徐禧这鄜延路一路的兵马已打不过了。
众将道:“眼下枢帅在泾原路一意要从鸣沙筑至灵州城下。”
“从鸣沙城沿黄河北上,虽可绕开瀚海之险,但是这百余里路岂是那么好走。”
“若是枢帅一意孤行,米脂寨一失,不仅绥德难保,怕是延安府也被长驱直入。”
徐禧闻言叹息。
而在米脂城寨,却另有一番争论。
阿里骨率军袭击黑水镇燕军司,导致党项军中黑水镇燕军司附近的酋长人心惶惶,纷纷要散了点集回军。
李秉常也暗恨阿里骨此人反复无常。
阿里骨本来在党项与大宋之间骑墙中立,之前李秉常将两位党项宗室之女嫁给了阿里骨,并陪嫁了大量的钱财。
于是阿里骨不断袭扰青唐。
章越一当政后,阿里骨立即调转枪口对着党项一方侵攻,而章越默许了对方武威王的地位,
现在黑山镇燕军司的酋长们吵着要走,李秉常面色铁青,要换了以往哪有这般,必让这些酋长为敢死的先登不可,但现在却杀不得。
杀了这些酋长就要造反。
酋长们各怀私心,心不往一处使,这才是令李秉常生气的,一旦这些人撤走兵马,米脂寨就很可能压制不住徐禧的反扑。
一旦米脂寨解围,宋朝就可以毫无顾虑直驱灵州城下。
他就是要打米脂寨,逼宋军从灵州城下掉回在鄜延路与他决雌雄。
而泾原路方向,宋朝则是名将云集。
郭成驻北萧关,折可适驻韦州,彭孙驻鸣沙城。再加上章楶率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六万精兵已是陆续抵至平夏城。
从关中至泾原路的物资输送,没有一日停过。
灵州城下党项两三路军监司不过七八万兵马,但狮子搏兔在此一举。
章楶将徐禧从鄜延路一日三催的援兵要求置之不理,甚至连一兵一卒也不曾调配,而是让彭孙继续率军朝灵州城下抵进。
而就在宋军抵至鸣沙城下时,王厚突然率熙河路十万大军从会州出兵攻惟精山。
惟精山在此常驻五万人,以备环庆路。
当年章越建议从会州建船沿黄河南下直抵鸣沙城后,再顺流攻打灵州。
不过后来实地勘察后,发觉黄河水运达不到条件,同时西夏驻守惟精山不断在河上投放栅栏和铁桩,防止宋军顺河南下。
所以此论作罢。
不过惟精山仍是党项驻军所在,一旦时机成熟,党项兵马可以从此渡河攻北萧关,威胁宋军的粮道。
所以为了以策万全,章楶命王厚出兵攻取惟精山。
……
四更将尽,惟精山峡谷中山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山风极冷,直往人脖子里钻。铁甲映着残星寒光,但士卒们却是热火朝天。
王厚勒马阵前,一身重铠缀满晨露,胯下青海骢昂首嘶鸣,鼻息凝成白雾。
他身后亲兵高擎“熙河路经略使“大纛,猩红旌旗猎猎作响。
无数兵马疾行,车上的弩手们呵着白气反复检查神臂弓的弦绳,随军民夫驱赶着骡马大车,满载的攻城器械在崎岖山道上吱呀摇晃,两侧是连绵的群山。
身后亲兵突然低喝:“经略,探马回来了!“
只见三骑疾驰而至,为首的蕃部斥候滚鞍下马:“禀经略,惟精山南麓七寨已悬白幡!
他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烤得焦黑的面饼:“这是降部献的粮,说党项人上月抢光了他们的存粮,连种羊都宰了充军饷。“
王厚攥着那硬如砾石的饼子笑了笑。
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纷纷不战而降。
惟精山与天都山就隔着一条黄河,如今天都山的蕃部都已是降伏了大宋。
这些日子大宋不断让这些天都山番人前往惟精山招募,这些蕃部都知道了宋人的待遇,所以大军未至就投降的投降,带路的带路。
王厚大军一到,惟精山的蕃部百姓,就是纷纷携家带口全部迁往会州。
这些百姓带上几乎所有能带的东西。
党项连连大饥,失去了西域后,断去了财路,只有对百姓刮地三尺。
惟精山百姓遭到涂炭,所以宋军一来,这些百姓纷纷逃亡。
王厚进军时看到这些百姓衣不蔽体,褴褛的蕃民蜷缩在岩缝里避寒。男男女女都是瘦弱不堪。一副被党项人荼毒得很惨的模样。
王厚不免心想,若不是大宋攻取了凉州,或许这些百姓不会落到这般窘迫处境。
古来两国交兵,最凄惨的就是这些百姓了。
一名腰间别着的骨哨的少年操着汉话对王厚道:“只要给口热汤,我这条命就给你!”
这些百姓中有些勇壮的想要投靠宋军为卒,赚口吃的,哪怕明日死了也不在乎。
但王厚兵力充足用不到这些,尽管随军的副将苗履道:“当年党项打兰州就是驱策着这些人来填壕沟,如今咱们可以故技重施。”
王厚不愿这般。
王厚眉头一皱对那少年道:“你去后面领碗羊汤,喝完……就过河去吧!”
那少年本是憧憬的目光一瞬而过。王厚对苗履道:“章相公在河西推行'合俗合法'这么多年,不是让咱们学党项人当豺狼的——传令三军,凡遇归顺蕃部,按熙河路旧例发三日口粮!”
“传令!前军给迁徙的蕃部让出官道!”
东方渐白,惟精山巅的烽燧突然腾起狼烟——却不是预警的黑色,而是归附的青白色。
王厚望着山道上绵延不绝的迁徙队伍,老人背着陶罐、妇人抱着羔羊,有个白发蕃妇甚至对着宋军旌旗行了个生硬的汉礼。
王厚徐徐点头,亲自在马上用番语道:“每人到后面领三日饭食。”
“好生地过河过日子吧!”
百姓们望着王厚纷纷拜倒。
大军向前,会州方向新筑的烽堠次第亮起烽火,这是向泾原路传信,熙河路已是出兵。
这是王厚设计的烽火,专门为千里传信所用。
……
惟精山麓,王厚勒马高坡,身后猩红大纛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炬,望向东北对众将士道:“儿郎们!那便是先父《平戎策》中未竟的疆场——今日当以党项之血,祭先父熙河二十年夙愿!“
“擂鼓!“王厚挥鞭直指东北。霎时十二面牛皮战鼓震彻山谷。
汉军重骑枪槊如林,马蹄踏碎荒草,十万大军涌向惟精山。
王厚恍惚间似见父亲王韶的身影在前方策马引路——当年平戎策未竟的疆土,今日终将由他亲手夺回!
宋军先锋党项直的羌骑率先吹响了凄厉粗犷的牛角号。
自古用兵皆用降人为先锋,譬如曹魏时的张辽。
党项直剽悍的羌骑如离弦之箭,从侧翼呼啸而出,马蹄翻飞,卷起枯草碎石,率先向山下城寨前布阵的党项兵马杀去。
党项降将野利信义率领的铁鹞子,乃模仿党项精锐而建,人马皆覆铁甲,只露森然之目光。
党项兵马想要在城寨前布阵而战,但面对宋军呼啸而至的铁骑,着实吃了一惊。
而且这些宋军操着与他们一般的党项言语,着实令人心惊。
双方刚一交战,党项兵马即被宋军杀得站不住脚。
党项兵马也学宋军设得是连环寨,但抵不住宋军凶猛,王厚当即命士卒放出‘神火飞鸦’。
这些年军器监在沈括,苏颂治理下,使用出色的技术匠人为官,顿时将军器监的武器上了台阶。
不仅少了粗制滥造的,同时也将火器等器械大为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