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身在韦州坐镇,督办后方粮秣的章楶闻之也是吃了一惊。
他身在韦州前线,环州是退路所在。
一旦李秉常挥师北上就可以袭取韦州。
或者李秉常挥师攻环州或庆州,一旦这两州其一丢失,他章楶都难逃罪责。
这些日子章楶忙于军务,指挥三军作战之人,便是这般思虑片刻都停不了,时刻处于紧张之中,各方面的消息都汇总而来。
粮秣辎重等等都要亲力亲为。
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不是章楶不想睡,而是想睡而睡不着。
章楶饭食只吃平日三分之一,整个人已形销骨立。他终于深切体会到当年诸葛武侯“食少事烦“的艰辛,此刻支撑他的,既是报答章越的知遇之恩,更是完成收复河山的宏愿。
此刻章楶手持孤烛立于舆图前道:“李秉常兵马虽众,但平夏城后精兵不多,这些年积攒下来,最多不过两三万。”
“即便如此,我军若去解环州之围,一旦离开堡寨,则在野战中怕是难敌党项骑兵之利。”
章楶非常清楚,宋军之所以这些年节节胜利,都是依托坚固的堡寨,步步为营。
一旦野战,则胜负难料。
李元昊当年诱伏之策,令宋军胆战心惊,就算撤围灵州,去救环州怕是也是凶多吉少。
一旁章縡道:“爹爹,党项用兵,素来是围魏救赵,之前打米脂寨诱我分兵不成,又分兵打环州,引我去解围。”
“这米脂寨之围未解,李秉常哪里这么多兵马,可以分别袭击两路。”
“肯定是诱我重兵离开灵州之策。”
章楶点点头。
帐内烛火摇曳,折可适抱拳进言道:“枢相明鉴,环庆二州乃陕西要冲,更甚于绥德、延州。
“一旦有失什么闪失,朝廷问罪下来,罪责难逃。”
正言语之间,有人来报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派人送信求援。
章楶立即展信而视之,但见信上书信写着。
“自枢相督师泾原以来,我军依“浅攻进筑”之策,步步为营,本欲稳步推进。然近日西贼忽集重兵猛攻环庆,其势甚急!”
“党项国主李秉率铁鹞子五千、横山蕃部步骑三万,自盐州突入我境,连破归德堡数寨,兵锋已直指环州!其部众剽悍,更驱掳边民为前驱,掘壕断道,烽燧昼夜不息。”
“虽赖堡寨死守,然若再无援兵,恐环州城陷在即!
“伏乞枢相速发泾原精兵,斜击贼军侧翼!下官愿死守待援,然若迟误旬日,恐环庆百年基业,尽付东流……”
“闻枢相已破鸣沙城,威震灵夏。然下官斗胆进言——若环庆失守,贼兵可南断泾原粮道,届时灵州之师,恐成孤悬之势!”
“军情如火,万望钧断!环庆经略使吕大忠泣血于环州城危堞!”
章楶看后手腕一震,从泾原路出兵救援环庆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两路虽然邻接着,但之间隔着高大的子午岭山脉。
按照当初划分陕西四个经略使路的,一路有事,另一路策应支援。
现在环庆路的环州为围,泾原路当然有必要支援。
章楶回过身问道:“吕经略,怎就在环州城中?”
“又恰好在贼兵来时。”
对方解释道:“经略相公要督办一批粮草兵械过青岗峡至韦州,谁知贼兵来时,他已是进退不得。”
“只好入了环州。”
“为何不出城?”章楶问道。
“贼兵来得极快,出城有风险,只好派小人求援。还请枢相速速发兵吧!”
章楶闻言没有言语,命人带对方下去歇息。
折可适闻言剑眉紧蹙,当即抱拳道:“环州危如累卵!乞枢相速遣泾原精兵出截击贼翼。末将誓与城共存亡,然若旬日无援,恐百年边陲重镇,尽丧敌手!“
章縡也是动摇道:“爹爹,鸣沙,惟精山大捷虽振军威,然环庆若失,泾原粮道危险——灵州兵马恐成孤军!“
章楶闭上眼睛,可以想象出。
烽火连天的环州城下,党项铁骑如黑云压境。被困城中的环庆路经略使吕大忠此刻正立于城堞,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
现在不仅环州有事,连一路经略使吕大忠也被困在城中。
吕大忠是元祐党争时上位,当时旧党要在陕西各路逐步换上自己的心腹,所以司马光便举了吕大忠为环庆路经略使。
而他的弟弟吕大防因边功则入朝为翰林学士。
因政见相同,吕公著对吕大防颇有提携。到了章越为相后,也需要不同派系的官员来平衡,免得一家独大。
见死不救,肯定会得罪了吕大防,甚至吕公著啊。
章楶的目光仍钉在舆图上,指尖从灵州缓缓移向环州。
“爹爹,就算攻下灵州,万一环庆路有什么闪失,也是得失相半啊!”
见章楶闻言不为所动,章縡道:“是不是该请示侍中?”
“侍中既委我以专阃之权!岂能因小挫而乱大谋!“章楶道:“侍中自有分寸!”
说完章楶看向舆图,李秉常出人意料的一击,确实令他方寸微乱。
帐外忽传来战马嘶鸣,亲兵急报。
“禀枢相!探马发现李秉常的王旗已移至青岗峡!“
“好个李秉常!“章楶言语中竟带着几分激赏:“围魏救赵不成,便效仿其祖李元昊千里奔袭!“他手指重重戳在环州位置,“这一着确实漂亮!“
“倒是我小看了天下英雄人物。”
折可适,章縡都是一脸忐忑地看着章楶,若李秉常若从青岗峡北上攻韦州如何是好?
行枢密院可在此啊。
……
盛夏的汴京,蝉鸣聒噪,烈日炙烤着都堂外的青砖,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
檐下斗拱层叠,青绿彩画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朱漆杈子围成的月台前,等候接见禀事的官员一面喝着酸梅汤,一面拿着竹扇或团扇扇风。
汉白玉石栏被晒得发烫,触手如烙铁。
都堂下却是一片肃穆清凉。
北壁的《江山万里》水墨屏风下,黑漆长案上玉玺压着奏疏,此刻宰相主位上檀木交椅与两侧列供副相、枢密使紫檀的官帽椅歇坐皆是空悬。
侧旁小案上章亘一袭朱袍,腰悬银鱼袋,在案旁正凝神批阅文书。
他眉峰微蹙,笔锋如刀,朱砂在纸上一勾一划。
忽有穿堂风过,卷起案头一页奏章。
章亘头也不抬,左手一压——“啪!”
廊下当值的堂吏霎时屏息,连蝉鸣都似弱了三分。
章亘如今出任尚书省左司郎中,监督六部文书,纠察失误,主管吏部、户部、礼部公文审核,兼管奏钞房、班簿房。
而今为正六品。
现在相公们避暑歇息,他在都堂上当值,小事他可以说的算,大事则请教章越。
天井四壁笔直高耸,屋顶覆灰瓦,脊饰蟠螭。
从天井上望去,一名官员经过通禀后,在朱衣小吏的引路下,一面拭去额上的汗珠,一面小心翼翼地走上都堂来。
都堂匾额高悬“允执厥中“四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见过东阁!”
这名官员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向章亘递了纸条道:“这是今岁太常寺拨款的条子,还请东阁转交侍中答允。”
章亘接过纸条,目光如炬地扫过文书内容道:“为何不去户部曾尚书那去批,到我这来批?”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堂内一片肃静。
这名官吏抹了把额汗,苦着脸道:“好教东阁知道,曾尚书现在来来去去就是一句话,太后和天子都减膳了,尔等还敢拿往日用度来烦我。”
“先减去一半再说。但太常寺的开支哪有说减就减的。”
“郊祀、宗庙、社稷、陵寝、籍田这些典礼,哪个是可以轻易省的,省去了天子的面上不好看。下官说得多了,曾尚书就是一句话,这些我不管,你拿着条子去章侍中那批,他答允了,我给你办,他不说话,就别来问我。”
章亘听了心底笑骂,曾布这个滑头。
什么事都往别人那一堆,不过自那日自那日延和殿立誓后,曾布在太后和章越面前夸口要节约开支,全力供西北用兵后,曾布整个都是瘦了几圈,竟比以往还更憔悴了。
节约用度,缩减开支,这最令人发愁的就是曾布这位管理大宋钱袋子的大总管了。
“朝廷如今艰难,“章亘将朱笔搁在砚台边:“该省得则要省得,眼下就是这个光景。”
“陛下都要将宫里的铜鹤融了,拿去铸箭。”
“咱们也要体谅朝廷的不易,你把条子放在这,侍中看过后再说,稍后还要再作商量。”
官员哀求道:“东阁手下留情,不可再省了。”
章亘板起脸道:“我说这般便是这般!”
说罢对方便被一旁堂吏带下。
章亘继续写了一份公文,然后叠成一摞丢给一旁的堂吏道:“送奏钞房。”
说罢章亘便拿起条子走向都堂东厢来。
东厢值门的小吏见是章亘立即开门。
东厢乃宰相歇息出,外间乃多宝阁,阁里陈设的青瓷沁着凉意,一旁则是青铜彝器。案上银茶碾旁,未饮的建盏已凝了茶沫,浮起一层细密白霜。
而章丞正坐在多宝阁一面品茗,一面翻阅着公文,好不惬意。
“二哥儿来了?”章丞见是章亘立即满脸堆笑,立即端起一旁未饮的茶盏奉给章亘。
章亘接过茶盏却冷笑一声,一面伸手接过茶盏,一面将章丞桌案公文一翻,取出了一卷话本来。
“啪“地一声,话本不轻不重敲在章丞额头。
章丞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