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给学生供给廪膳,为了就是寒门之士能打破阶级二字,无论是开疆扩土,还是通商惠工,都只是手段罢了,最重要的是能给寒门一条出路,如此国家也会强盛下去。”
郭林拱手道:“丞相一片苦心,是我急切了。我想起司马相公临终之时,听到灵州收复脸上犹挂笑容。”
“可知从来没有人指着国家或是天下不好。”
章越肃然道:“师兄,可是在灵州之事上司马相公就是错了。”
“这不是用一句指着国家或天下不好便罢了。”
“从古至今好心办坏事的事还少吗?这就是误了国家。”
郭林道:“丞相,你对司马相公有误解。”
“其实朝廷到了这一步,已是足够,何苦非要灭了党项。”
章越摇头道:“师兄错了,我一路走来,没有敌人,与我善者便是朋友,与我恶者便是我的师长。”
“司马相公,我一直视他为师长。”
郭林则道:“丞相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论朋友和师长,都能从他身上学到几分。”
“这便是你一路远胜于旁人的地方。”
章越感慨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还要多谢师兄,这一番金玉良言。很少有人对我说这番话了。”
“师兄是担心我走得越高跌得越重。”
章越笑了笑,不过心底对郭林的劝谏不能释怀。
天下事就是这般,你做得再好,在当下也有人不满意这不满意那的。
郭林私下与他相告,其他人呢?
说到这里,行至宣德门前,守门的金吾卫肃立两侧,铁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宫门半开,门外是更深的夜色,隐约可见远处街市的灯火,如星子般稀疏点缀。
师兄弟二人望着宣德门高高的宫阙。
郭林道:“当年中了诸科第一次面圣,我不知规矩,早上多饮了碗粥,结果上朝时没地方排解,最后路过宣德门时差点撒在……裤裆里”
“至今想来仍是好笑。”
章越则道:“师兄这不好笑,无论过去好的坏的,都是咱们来时路。”
“你看我们不知不觉,不也是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吗?”
顿了顿章越心道,只要灭了党项,朝廷每年所节约军资皆可补偿百姓!
……
章越与郭林分别,之前文彦博和冯京都与他聊过求全不美的事。
打党项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可以,不必一定要灭国。
若是灭了党项,阿里骨势大夺取了党项的地盘,不是一敌已去,又添一敌。
文彦博和冯京的意见对章越非常重要,因为当初逼高太后下台,舆论不利于章越。
认为兵谏的事与章越有莫大的关联,他章越是一个野心家,要把持朝政。
当然兵谏此事,章越不能往蔡卞,韩忠彦二人头上去推,不过自己确实有心纵容,甚至从设立三镇辅军一事,就有铺张开支,让朝廷不得不再变法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的意思。
所以他请文彦博和冯京回朝出任平章军国重事,就是为了平息舆论。经过半年多执政,在朝中渐渐清理一些宵小,以及不利于自己的言路,现在朝堂上关于章越篡权的舆论早已是渐渐平息下来。
同时章越也没有对高太后太难看,对于高公纪和高遵裕等人也补上了封赏。
章越对向皇后更是着意笼络,如向皇后的兄弟向宗回,章越直接提拔为户部侍郎,兼判交引监。
冯京和文彦博一意求稳,背后也是担心章越功高难制。
现在章越与二人倒也是添了政见不合的问题。
章越与保守稳重的文彦博,冯京在政见上,本就有很多南辕北辙的地方。
原先有更激进的吕惠卿,蔡确,章惇等人在,大家矛盾还没那么明显。
现在这几人走了,章越与二人的矛盾势必摆上台面,只是不那么激烈罢了。
现在尚书省的吏部尚书是蔡卞,按照章越‘以义治国’的理念,以后太学出身的官员,将逐步替代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不肯进取的官员。
还是循序渐进,这时候意气用事不得。
自己宰国不过半年,便是图此灭国之功确实太急了,再树立党羽有所根基再行此事。
这一次党项奉降表,确实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本想先用一到两年,缓缓打下定难五州,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没料到才半年功夫,党项便上了降表,并主动割让三州。
这让章越计划表大大提前了。
党项这个民族就是这般,善于隐忍,在形势不利的时候肯委曲求全,到了形势有利的时候就伸展。
历史上成吉思汗的蒙古七次攻伐,党项都是顽抗到底。
最后一战才灭了党项。
当时援兵四绝下的兴庆府,党项仍是坚守了半年。
蒙古也是见党项这民族太过于难治,最后将之屠戮。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手旁的降表心道,暂且允他吧。
但是他也不让党项好过,在对方受降条件上他决定加一笔。
就是让李秉常改立李诈明为皇储继承人。
李秉常不是有意立契丹公主所生的皇子为太子吗?
我偏不许。
立一帝废一帝乃是权臣手段,那么控制属国也是这般,那就是指定对方的太子。
想到这个精通汉学,又貌似厚道的皇叔,章越就让他作一回梗。
当然党项也会朝自己作梗,但大势在我,章越并不担心。
事情到了这份上,党项还答允降伏,那章越也暂时不好动他。
无论再如何有此打算,但事情一旦过头了,就是过犹不及。
不要把人逼得太紧,狗急会跳墙。
正想着时候,附近突然放起爆竹。
章越微微讶异,掀开车帘。
但见夜色的街道上,朱漆仪仗如赤龙蜿蜒,八名金甲班直高擎“肃静”“回避”牌匾开道,十六名紫衣亲兵手持画戟分列两侧。
沿途百姓纷纷伏地跪拜,商贩们将新摘的花朵掷向车驾,花瓣如雨纷扬。
章越笑了笑,不用猜了,这显然是如今知开封府兼翰林学士蔡京的手笔。
一名太学生手持着平凉策道:“司空,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吗?”
不少太学生甚至爬上槐树,只为目睹当朝司空的风采。
月色如练,他已是来到府前。
府邸前早已张灯结彩,三丈高的青绸牌坊上书写着‘功盖社稷’数字,此乃朝廷工部为他所建。
章越不喜这些排场担心功高震主,不过下面的官员倒是一片【盛意】。
章越也想你们既是盛意,我也不在乎什么身后名声。他也借着这盛意竖立权威,推动继续变法。
但权威所至,必是招忌。
此刻章越已处风头浪尖,确实风光无限,风景大好,但也有等如临深渊之感。
官至司空,再加已是难加。
见到章越下了马车,巷内百姓顿时爆发出的欢呼。
“拜见司空!”
“拜见司空!”
章越微微一笑,拾阶而上。
府前街道早已是布置一新,锦树银山,府门两旁都是挂满了花灯,搭起了彩楼。
章亘和章丞与自己两位儿媳妇以及府里下人女眷都步出看灯,街道的孩童们放起爆竹。
章越知道自己进拜司空,位列三公,不仅宫里开封府里,府中自是要有一番庆贺。
这正是一番大好时节。
章越徐徐下了马车,见着十七娘正与大儿媳黄氏有说有笑,而新过门的郭氏则被默默站在一旁。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
章家后辈见了章越都上前一并行礼。
十七娘笑着道:“官人,你看今日的烟火好不好。”
章越道:“好,像极了当年你我在元宵相会时的烟火。”
十七娘听闻满脸喜色,又在后辈们端着架子便笑着点点头道:“只是怕铺张了些,怕官人不喜。”
章亘在旁道:“这些都是娘亲手备的。”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铺张了些,便铺张些吧。”
十七娘笑道:“好好。”
章越举步迈上台阶,却回望这一幕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府里早就摆开盛宴,仆役们将御赐数百坛陈年佳酿启封,全部赠给街坊邻里同饮。
顿时酒香飘散,溢满了大街小巷中。
章越望着这一幕,不由感慨这份光景岂是当年束发读书‘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时候能够想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