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骨说了一番话,他汉话已是很熟悉,毕竟当年曾质于宋朝。
几位相公们看见阿里骨儿子一副青色袄子和方巾帽的汉家装扮,不由觉得可笑。
孩童两张小脸早已吓得惨白,眼中噙着泪水。
沈括的目光从阿里骨脸上掠过,复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华衣易服不过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个枭雄。”
“当初孤身返回青唐,凭着本朝资助的一些微末钱粮和当年名号,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项与本朝都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这身皮囊、几句《春秋》大义便能驯服?”
“你此举与其说是投诚,倒不如说你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盘所做的豪赌罢了。”
阿里骨低着头。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给你白养一大家子,如今又添两口,可谓打得好算盘。”
众相公们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对方照样敢在党项和大宋之间骑墙,如今再送两个儿子入京,咱们还要给你多添两双筷子。
阿里骨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额头渗出汗水道:“还请司空念在朝廷夺取凉灵之地,小人也出过力,还请开恩则个。”
沈括等几位相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静待司空决断。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边还有近万兵马,不过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个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顿,“行。本相给你一个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头。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驻守,不过需裁汰甲兵,保留部众数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决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驻些兵马,派驻官吏。此后你安分牧羊,谨守本分,保持河西贸易通畅,朝廷会给予你恩赏。”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谢……司空……恩典!”
章越点了点头。
“陛下三日后见你,你去带你两个孩子见见在汴京的妻儿吧。你莫约可在汴京逗留一个月,之后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遥,要见一面不易了。”
……
党项辽国宋三国太平后,章越继续改革更张。
众所周知宋朝商业繁荣,但繁荣归于繁荣,宋朝经济的特点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别多,随处可见集市。
因为宋朝为了维持统治,杜绝‘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乱法’两个渠道,养了几十万军队以及十几万官吏这样食税阶层。换了隋唐因为是府兵制,兵马可以自给自足。唐朝官员也没有宋朝这么多。
要养兵养官这些人不事生产,就要去市面上购买,如此促进了商业的繁荣。同时从民间敛财供养,所以必须从民间征收大量的货币,再用这些货币去购买。
以前唐朝时百姓可以用粮食、绢布、桑麻缴纳税赋。
但到了宋朝则多以钱币。
王安石主持的熙宁变法后,朝廷更加剧了从民间敛财的程度,朝廷的开支更加巨大。
因为没有匹配的金银进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钱荒,到了徽宗时蔡京发行当十钱等就是这样一个手段。
老百姓无钱可换,只能将粮食、绢布、桑麻拿去售卖,再换做金钱交纳青苗钱,免役钱。
因为货币数量的不足,丰年时,老百姓谷贱卖不了什么钱,灾年时,手上没什么粮食,只好卖牛卖屋,所以司马光批评王安石敛财太剧(有司立法,唯钱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变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间没有那么多匹配的货币,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陕西言害就是这般。
当然章越在元丰时促进盐钞的流通,同时用朝廷从民间大量购买交子的办法,又使钱财重新流通于市面。
不过货币流通还是以铜钱和铁钱为主,虽说有盐钞和交子的补充,但是民间仍然有用粮食绢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缴朝廷税赋的方式,所以变法在民间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采用的胆铜法后,每年又加增了百万贯铜钱岁入,同时在民间开设钱行用于青苗钱的放贷,同时利润纳入国库,增强财政储备。
允许民办质库参与市场竞争,但由官方主导利率调控。
使得大宋元祐经济比之元丰又更上一层楼。
因为鉴辽国经济改革失败的前车之鉴,同时官办钱行也明确监管细则。对于民间借贷进行风险管控,避免发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这下与辽党项罢兵的消息一传出,虽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对于百姓而言都是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商人民间经济又重新活跃。
整个民间都呈现出一个欣欣向荣的状态来。
……
元祐二年秋。
阳光流淌在繁华的市廛之上。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新熟的醇香与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办钱行的朱漆大门敞亮,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绢帛交割的铜钱碰撞声中,从西域而来胡商接过盖着“官印钱行”红戳的盐钞仔细验看。他的指尖捻过坚韧的纸面,同时听着旁边绸缎庄掌柜爽朗的笑谈。
源自章越改“质库”为“钱行”的新政,大宋重新发行的交子。
“贵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队过潼关,直入陕西钱行,铜钱随到随兑,车载万贯、跋山涉水的险途,算是彻底省下啦!”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满面红光的粮商便接口道,声音洪亮透着快意道:“何止商路!去岁青苗法归钱行统管后,春贷秋还明码标价。老夫收粮再不必看豪强眼色,他们那动辄五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利滚利,好日子是到头喽,而且此法还不扰民。”
他抚掌而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松快。
苏轼凝视楼下新挂的“官办钱行”匾额,盏中茶汤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钱行与青苗法结合,实为章相公二十年变法精髓。”
“昔年我见农户春借青苗钱一缗,秋还麦两石——值钱千五百的粮食仅抵千钱债务。”
“丰年亦不免破产。”
窗外道上满载新粮、络绎不绝的车队,苏轼指向满载粮食的商队道:“而今钱行统一定息二分,钱息由交引所和质库共论,甚至榷场也有利于平抑物价。”
苏辙道:“如今官府集铸币、信贷、盐钞于一身,岂非与民争利?浙西丝户本靠民间质库周转,今钱行垄断借贷,中小质库十不存一!”
“而今民间都是大质库,方可与朝廷钱行抗衡。”
苏轼拈须长吟,看着楼下钱行门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里有行商、有小贩,也有持着盐钞、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时,嘱章越继其新法,今钱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丰时司空修补免役法,民间称善。而昔年青苗法败在官吏强贷、豪强转贷;如今钱行取豪强之利而补国用,商贩得平价信贷,农户免谷贱伤农——此二策变害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结了茶钱,茶博士笑着道:“苏学士又作了什么好词。”
苏轼笑了笑道:“没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楼,可以眺望汴京,苏学士不如看看,再写出‘高处不胜寒’的好诗句。”
苏轼苏辙答允了。
他与苏辙走到楼下,看着胡商满意地收起盐钞,塞入鼓囊囊的皮袋,与掌柜拱手作别,汇入熙攘的人流。
苏轼与苏辙边走边言语一番,苏轼对章越的元祐新政虽还是有些不满意的地方。
苏辙突然道“哥哥,这两年汴京沿途的乞儿少了很多。”
“是啊。”苏轼点点头,他看着过往百姓的脸上透着现世安稳,钱粮入袋的表情。
苏轼苏辙登上朱雀楼远远眺望,远处汴河上新桥如虹,朱雀门外市声如沸,一幅财货通流、官民渐安的升平画卷。
苏辙对苏轼道:“哥哥,你看这景色,可有诗意。”
苏轼对苏辙道:“我从驸马王诜打听得一人名叫张择端,他乃密州人士,他游学甚至广,喜欢谈论诗词策论,多涉及经世安邦之大道,不过……”
苏辙仰起头听了。
“见识极浅。”
苏辙失笑。
苏轼道:“不过此人经学不成,却善于界画。于舟车市桥郭径,得以自成一派。”
“我与他道与其在经术文章上专研下去,倒不如工于这界画。”
“他初时不听,以为不过是小道,但我劝了几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苏辙失笑道:“兄长便是这般。”
“好好的正经事不做。”
苏轼笑道:“此言差矣。”
“什么才是正经事,我们为官就是要让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经事。”
苏辙点点头。
苏轼道:“司空有句话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没什么诗兴。远不如当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贬谪黄州时。”
“不过我今日了这幅景色,我想叫这张择端登上这朱雀楼,好生作一幅画,记下这盛世的场面。”
苏辙笑道:“好啊,此画叫什么名字?”
苏轼道:“还没想好,不过诗经有云肆伐大商,会朝清明。我觉得可用治世清明来形容这汴京的景色。”
苏辙诧异道:“兄长也觉得此是治世了。”
苏轼道:“难道我说没有了吗?”
苏辙道:“为何你还有诸多批评之词。”
苏轼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觉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说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当局者迷。”
“或者我们有诸多的牢骚,但过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以后,我们回头看,此蓦然觉得,我们当时经历的时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当时我们不觉得罢了。”
“所以一幅画或者什么诗词文章,让他们流传后世。让后来的人看看。”
说到这里,兄弟共同扶栏看向了远处汴河上,那景色与历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轰然向前。
第1371章 君臣同心(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