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斤万担如今皆在章越一人身上。
他主导了这一次西征之事,功成固然要身退,打输了更惨,不仅是一世英名尽毁而已。
章越此举实属于自找苦吃。
到了这一刻,章越已不是说仅仅为了报答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重了,更要用为了国家民族前途在所不辞来安慰自己。
枢密院中,已是对西征之事已经推演不知多少次。
临阵对敌都需料敌从宽。
反而言之我不知道对手多强,还能不知道自己多菜吗?
枢密使沈括和已升任兵部尚书的徐禧二人都曾亲自指挥对党项战事,都是一线将领出身,对于党项以及宋军虚实皆知根知底。
在他们推演下虽说宋军绝大部分全盘获胜,但一二次未逮,也是足够令沈括,徐禧以下所有大臣将领们脸色苍白,仓皇无措。
每到这时章越都会安慰众人,此事若不成皆系我一人,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经过两个月的准备,到了九月。
李秉常再度拒绝宋朝命其入京朝拜的请求。
而宋朝亦已决定更易之事,立李祚明为定难军节度使,正式取李秉常而代之。
到了这一刻,宋与党项之间已再无转圜的可能。
与此同时,无数钱粮兵械正从汴京经过关中源源不断地陕西,河东前线输送。
各地的封椿库全部被打开,钱粮军备毫不吝啬,向前线推送出去
从熙宁元年以来,三十年的积蓄,数代君臣的呕心沥血,多少雄心壮志,皆付之此役了。
……
武英殿。
章越面对对皇太后与天子道。
“西征之事已万事俱备!”
“灭党项策略,臣主张乃以和议佐攻伐。”
“破国为下,全国为上……”
正在言语之间,枢密使沈括惊慌入内道:“启禀皇太后,陛下……”
“辽国……辽国在漠北大破磨古斯十万大军……磨古斯欲借助敌烈部兴兵再起,然却被奸人所害,如今……如今……”
垂帘后皇太后还是垂帘前的天子都是仓皇失色。
章越则道:“说下去……”
“是,”沈括定了定神道,“如今辽主已命人将磨古斯人头送往雄州,并附信一封予司空。”
章越闻言目光一凝,不在于耶律洪基说什么,而在于此信不是给天子皇太后,而是给他章越,其心可诛。
当即石得一展信而读。
朕闻南国贤才荟萃,司空以不惑之年执掌大宋枢机,内修文治以安黎庶,外振武德而慑四夷,实令朕抚卷长叹。昔汉武开边,虽远必诛;唐宗定鼎,天可汗之名威加四海——然皆雄主之业也。今司空以文臣之身,总领六师,旌旗所指而海内宾服,纵萧何、房杜复生,亦当避席!
今漠北群獠虽犯我疆,朕已亲率铁骑,剿磨古斯十万之众,枭首悬于雄州,以昭天道好还。卿当知,大辽铁甲所向,犹可摧山裂石;朕之雷霆天威,岂容蚍蜉撼树?然南北虽隔,你我皆代天牧民——司空之经纶伟略,朕实惺惺相惜。
若司空能戢戈,重续澶渊之好,朕当待司空如初,永固南北兄弟之盟。若执意兵戈相见,朕当提兵百万与司空会猎于灵武.....昔者之誓,不过翻掌可改;卿十载新政之功,恐将付诸东流!
大辽皇帝耶律洪基亲笔
大安四年秋于上京。
天子闻之面色凝重。
垂帘后的皇太后拨动念珠,显然心绪不宁。
果然首先动摇的是皇太后。
向太后道:“这大兵一起,十几日来老身都没有睡好,数度梦到先帝,先帝欲言又止。老身心底着实不安。”
“司空,趁着三军未发,现在止戈还来得及。”
PS:越写越多,感觉这个月写不完大结局,下一更在两天后。
第1377章 檄文
金殿之内。
向太后已是明显动摇,事实上之前对方就借修园子和办大寿之事,肘制和委婉反对这一次出兵讨伐党项的事。
当然从向太后立场考虑,也自有她的道理。
以章越元祐年这三年的政绩,加之之前向太后慷慨解囊,拿出两千万贯内帑支援军资,使朝廷收复了灵州这座重镇,令党项降伏。她已足够名垂后世,日后青史论之为一代贤后,可圈可点。
但陪着章越再打下去,她已无这个想法。
用朝野的话来说,党项已是降伏,为何一定要灭其国呢?
到这一步可以了,不必再打下去了。
万一灭党项不成,以向太后不愿担风险,偏于保守性子而言,确实是不太合算的。
再说了当今天子又不是她亲儿子,真没必要冒这个险,想得如此长远。
最要紧是之前章越所言待天下有变再出兵伐党项,现在辽国平定叛乱,耶律洪基更是恫吓提兵百万会猎于灵武,不仅加大了此番攻伐的难度,更是吓破了向太后的担子。
天子听皇太后反对,他在其中转圜般地问道:“司空,是否推迟些时日呢?”
章越看着殿中母子二人的犹疑,正声道:“启禀皇太后,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纸檄文,公之天下,岂可这时候戛然而止,如此实是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皇太后见章越动怒,也是退让一步道:“可是司空,辽国举兵百万……”
章越则道:“启禀皇太后,辽国举兵并足以改变我军出兵事实。”
“臣已在河东吕惠卿处布下十五万劲兵,他事不做,专地阻截辽国从云州来的援军。就算辽军举国来援,臣也早有了应对之策。河北四路由章衡坐镇,兵马也是久练,虽不如西军河东兵马精锐,迟滞辽国南下亦可,何况京畿还有十余万禁军。”
“还有一等就是辽国,辽国是否平定了磨古斯叛乱,若真叛乱平息,何至于真的致书于臣呢?这是虚张声势,还是作何?”
“就算辽国真的平定了,此番叛乱,辽国动员兵马几十万,国内空虚,要立即援救灵武也是力有未逮。反观若真让辽国缓过气来,则朝廷再难有今日灭党项之机!”
“故臣以为平党项之事不变!”
天子徐徐点头,认为章越说得甚有道理。
只听垂帘念珠拨动声又持续了片刻,最后皇太后道:“司空话虽如此,但与辽师决战于灵武,干系太大,此举太过行险。老身以为举兵之事需押后些时日!”
“司空也不妨再考量考量。明日司空若仍决意出兵,我们孤儿寡母也唯有答允了。”
说完垂帘后传来响动,皇太后已从另一门离去。
殿内留下章越和不知所措的天子。
……
都堂之中。
沈括,黄履,徐禧,韩忠彦,许将等人闻讯赶来,都是看着在都堂中央踱步的章越。
“陕西,河东几十万大军已是全面摆开,钱粮军资都已运至一线,现在朝廷突然说不要西征。”
“岂非极伤气势,前线将士会怎么想,朝野会怎么看,皇太后此语实乃……实乃……置军国大事如儿戏。”
枢密使沈括言道。
已出任御史中丞的韩忠彦道:“可是契丹倾国来援怎办?”
“朝廷还没做好与辽国决战的准备。”
徐禧道:“上一次永乐城之战,本来胜券在握,也是因辽国介入而致功亏一篑。”
当时作为永乐城之战的主将,徐禧对此事记忆犹新。
许将道:“因西征之事,现在朝廷九成的兵马都在北方,已无兵马可调。”
徐禧道:“我看不如迟一迟,如今入秋正是契丹与党项骑兵最膘肥马壮之时,不如依原案明年春夏之际举兵伐党项。”
章越没言语静听所有人说话,众相公们也是各自言语,有说当打,也有说不当打,缓一缓的。
却见黄履呷了口茶言道:“杜甫有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眼下打也未打!辽师还未出云中,便将所有人都吓着了,便泪满襟了。”
“何况就算辽师出云中,也未必是全师,是不是偏师尚且不说,就算是全师而来,也未必惧于一战!他耶律洪基说有百万,真有百万?”
沈括道:“安中说得极是,辽国无论如何也没那么快缓过劲来,漠北阻卜的叛乱如此轻易平定?若再后院起火如何?女真五国也是蠢蠢欲动。”
“依我所见,就算辽国来援也是偏师,不足为惧。如今本朝有凉州精骑数万,就算秋高马肥时亦有利,不惧他辽骑冲突。”
黄履道:“依枢相这么说,西征就在今日,事不宜迟,迟则等辽国缓过劲来,再图灵武便难了。”
章越闻黄履之言微微点头。
听黄履之言,数人本是动摇的,不由纷纷向章越道:“司空,决断便在今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章越默然。
向太后这一句孤儿寡母太厉害,将他满肚子的话都堵了回去,若他坚持西征,岂不是成了欺凌妇孺的权臣。
……
章越回到府中时。
府上正在炊饭。
相府幕僚吕颐浩上前禀告章越,相府幕中已都准备妥当。
这吕颐浩并非出身于东莱吕氏,而是正儿八经的寒门。他因省试落榜,也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打算,被人举荐至章越府上。
章越听了此人名字,好像历史上听说过,顿时想也不想将此人纳入了幕下。
不久李夔和其子李纲也上前参拜,众人面上都写满了心事。
章越心知,消息已是隐隐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