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忠臣与奸臣都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只看你落地的是哪一面罢了。
正言语之际,下面人来禀告道:“启禀司空,环庆路经略使王赡来报,怀州守将已于昨日开城投降,所部大军主力第二次强渡黄河已是成功!”
消息传出,众人振奋。
继彭孙所部泾原路兵马渡过黄河之后,环庆路王赡兵马亦已陆续渡过黄河,对兴州形成了两路夹攻之势。
随着形势的逐渐清晰,也为下一步行动提供了依据。
章越道:“夫两国之胜负,不仅在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不全在于劲兵强将之损失,归根到底在于人心所向,在于两国军民上下对于胜利的信心!”
“此乃大势所在,其余一切皆是次之。”
“我意已决……全军渡河!”
众人一并答道:“谨遵司空钧旨!”
章越看着这一幕,心知到了关键时候,就是要有一股对胜利的偏执,要敢于豁得出去。
必须要有一手似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这般,不计局部损失的胜负手。这远比一切宣传造势更有效果。
咱不吭声,也不虚张声势,一切以行动说话。
人心固然有相背的一面,但人性更有只帮赢家的一面。
想到这里,章越望着远处,荆公,持正兄,质夫你们青史的功绩,由我来替你们书之。
在天有灵,万万保佑!
……
宋军环庆路前锋渡河后,急不可待地直扑兴州城下。
待宋军前锋骑兵看见兴州高大的轮廓后,从上到下爆发出欢呼声。
中兴府,宋初名为怀远县,咸平四年,党项首领李继迁攻取之。天禧四年,李继迁的儿子李德明开始建造宫殿,定为都城,号兴州,迄今近七十年。
宋军骑兵骑在马上,从城旁高地望入,一座座高耸的佛塔,还有涂抹成白色的高大房舍密密麻麻地围绕着城北方的党项皇城。
党项以白为贵,贵戚的屋舍都是涂成白色。
正好一路数千名党项骑兵从城外征发了粮草后,正要入城,宋军前锋骑兵虽只有数百骑,又是强弩之末,但不待后军的抵达,即面对十倍的敌军投入了进攻。
这路党项骑兵的将领吃了一惊,以往不是只会结硬寨,打呆战的宋军兵马,竟这般骁勇了。
宋军全军突击,盛气凌人,党项数千骑兵竟然冲突不过,直到中兴府守将派出上万兵马接应。宋军这路骑兵依旧死战不退,直至全军没在阵中。
这一战党项上下震惊不已,虽说歼灭宋军前锋数百骑兵,但己方伤亡上千,更可怕是宋军这股锐势,令党项上下胆寒。
随后王赡率环庆路兵马主力渡过黄河抵达兴州城下,党项兵马匆忙后退,退入城中。
城外附近都是躲避不及的百姓。作为宋军领军大将的王赡,这次他没有依着之前打凉州的故计,将百姓放入兴州消耗敌粮草。
他相反阻截百姓们入城。
王赡在熙河路时心狠手辣,党项小儿闻其名不敢啼哭,如今不改作派。
王赡过河后便拉网式地扫荡村落时,敢反抗者一律屠之。对于降伏村落,王赡再拣起精壮为军,然后将粮草牛羊收刮干净,由妇孺收拾运输,再进攻兴州城周围的城垒。
而兴州城四面沟渠纵横,有唐徕,汉源等从黄河引来的古渠,还有李元昊所挖的吴王渠,有塞上江南之称。城门外又修了左右翼城。这些都给攻城的宋军添了许多不便。
王赡先命收编来的党项精壮先行攻城,命党项降军监押。
当这些髡发,耳垂重环,披着羊裘党项精壮被降军推搡着驱赶着攻城时,或也知道沦为填城的命运,人人眼中都露着阴鹜不甘之色,王赡见此暗暗下了杀心。
李元昊在明道二年于全国下秃发令,党项国内所有百姓都要髡发,不服从者皆杀之。
而今宋军之中也有不少党项军卒,大多人经多年汉化,已与汉人无异。反是这些髡发党项人无论是不是出自嵬名的,脸上眼神中都有股悍勇阴狠之色。
这些党项精壮攻城不下后,王赡当场就命降军杀之。
等这些党项精壮杀了殆尽,王赡再命降军攻城,这回换宋军中党项兵卒较多的兵马监押。
手上沾了血的降军不可能再反复,只好奋力攻城。
即便如此,对于攻营垒不利或敷衍的降军,王赡也是下令全队抽出五分之一斩之。
眼见宋军攻城外营垒甚急,城中守军也知道孤城不可守的道理。
城中不断派党项士卒缒城而下,渡过壕沟投入与城下宋军战斗,双方交战得非常激烈。
数日后,彭孙亦率军攻破了顺州。
泾原路大军抵至兴州城下与环庆路大军会合后,见王赡居然以孤师攻城,不仅破了兴州城下数座堡垒,还得了不少粮草牛羊,不由称奇。
彭孙攻取顺州后,钱粮可源源不断通过灵州运至中兴府城下,但食敌一钟,还是当吾二十钟。
等彭孙问其经过后,泾原路廉访使刘安世闻之不由色变。
王赡丝毫不以为然道:“党项根基在此,若不以雷霆手段犁之,日后反复死伤之人更多。”
“切不可有一时妇人之仁。”
刘安世仍大为不满。
而彭孙却满脸赞许道:“清扫屋子,揽取新客,怎有不这么办的道理。”
“兴州城墙高厚,损耗自家兵马实不智。且将顺州的降军押来,也效这般攻城。”
彭孙言语定下,又问:“城中兵马几何?粮草几何?”
王赡道:“抓了俘虏问得有五六万兵,剖得几个降卒的腹来看,皆乃粗劣之粮,料得城中粮草不充裕。”
刘安世听说王赡剖降兵肚子,不由大骇道:“本朝此番出兵乃吊民伐罪,是为堂堂的王师,仁义之师,以后不可滥造杀戮,这等事不可再为之。”
彭孙王赡肚子里各骂一句书生之见。
二人坐下后便商议合兵之事,章越定策是合兵之后,彭孙为主,王赡和刘安世分列二三,但方才共同暗骂刘安世的彭孙王赡二人,在谁听谁上都是彼此不服,还存着彼此争抢功劳的心思。
当下众人一合计,环庆泾原两路兵马各分东西驻扎。
泾原路环庆路兵马划分地盘,一路攻城西,一路攻城东。
彭孙指挥大军沿着兴州西面立寨,延着贺兰山势扎下营来,先作守势,而王赡却等不及,一面立寨,一面攻城。
党项兵马依城而战。
虽说党项已是四面楚歌的局面,但得知中兴府被围后,依旧有勤王之师陆续赶往中兴府勤王。
但兵马不过数百上千,在宋军阻截之下大多死于城野,只有少许人能穿过宋军重围入城。
王赡最明白如何动摇城内守军军心,有时候故意放这些勤王之师‘突破’宋军重围抵至城下。
然后让城中守军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忠勇之师徒劳拼杀,最后在城下被宋军骑兵赶上驱杀,全歼于旷野中。
守军们面对于此悲愤怒吼,以刀斧击盾,无可奈何。
一旦党项守军抓到宋军俘虏也不客气,公然绑在城头,然后让士卒一箭一箭的射死。
王赡的环庆路渐渐清理了城寨,率步军尝试向中兴府城下冲突,不过没有彭孙泾原路兵马支持下,屡屡被守军以箭石击退。王赡见久攻不下,怒马当先手持长槊在城下搦战,守军坚守不出。
王赡吃了几次亏只好退兵,转而在兴州城东营建砲阵,并学彭孙般继续填埋壕沟,并修筑长栅开始围城。
以城围城,是宋军这些年执行‘浅攻进筑’一贯的战法,并在攻取灵州凉州之役中屡试不爽。
彭孙从南至北修建营垒,彭孙先清理了党项人在黄河预伏的铁链铁锥,在离中兴府最近的顺化渡建立两条甬道,并修整道路以保障从灵州水运而至兴州城下的粮道,甚至还修建了干船坞用以修补船只。
随后泾原路才缓缓清理党项城垒。
城头但见宋军兵马辎重源源不断地赶到兴州城下,仿佛是大河奔流至海。
这也令本判断宋军会抢在辽国援军之前打下中兴府,而急于攻城的党项君臣大失所望。
……
河东丰州。
毗邻于河东,党项,辽国三方边界。
吕惠卿率大军坐镇在此。
天气骤寒,大雪接连不断地下了数日。
吕惠卿已是咳嗽数日,当初这位熙宁变法的护法善神渐渐上了年岁,这些年操劳于军务更是让他染上了沉疴。
吕惠卿自整治河东以来,不仅治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也一直没放过对定难五州的骚扰。派兵纵火毁耕,掳劫,手段下作,无所不用其极。
党项人恨不得食其骨,寝其皮,最后党项在元祐后割让夏州等三州,也是无奈躺平的缘故,他们被吕惠卿骚扰得没有办法,这些地索性就不要了。
吕惠卿咳毕后,侍从给他上了碗粥,粥里放了些许豆沙。
吕惠卿便缓缓喝了起来,他上了年纪一贯吃得比较清淡,同时也是新党官员的传统,吕惠卿在衣食待遇上能简则简。这倒与他几个弟弟贪墨也不相妨碍,形成一等难以言语的自洽。
不久折可行,高永年几名将领率军抵至丰州城。
作为河东路大将折可行,高永年二人身旁都是上百名亲兵拱卫,出征在外威风赫赫,但到了城下亲兵都只能安歇在城外。
入了城见吕惠卿还要卸除盔甲兵刃。
这几名大将大气不敢喘地在檐下站立等候吕惠卿召见,雪落满了袍子却一声不吭。
吕惠卿将手里热粥喝毕,方示意数人入屋来。
屋里烤着炭火,吕惠卿将手探至火盆前,随意地问道:“此番出征辽国兵马如何?应付得么?”
折克行道:“此番攻天德军,并未遇到辽国正兵,扫荡了当地部族,人畜都掳得干净。”
另一员大将高永年道:“不仅天德军,河清军,金肃军也烧得干净。”
吕惠卿点头道:“放火烧去了其兵马过冬草场的牧草吗?”
折克行几名将领道:“皆烧得干尽。”
吕惠卿赞许道:“甚好,鄜延路的种师道部呢?”
“听说横山只余盐州未下,其余党项部族皆是反复荡平,搜山入林,这一次种师道听说下手颇狠,稍遇反抗尽屠了。”
吕惠卿点头道:“这方是做大事的。兵法云‘先胜而后战’便是这般。”
“章度之平日颇儒软,但遇大事还知不留手的。”
“这些年投宋蕃部不少,贡首领子弟入州学,甚至太学读书。而今大势所趋,这时仍不叛附的,必是铁了心的顽寇,此刻不下狠手,日后必是反复多叛。索性一次一劳永逸,不要将这些腌臜事留给后人来办。”
折克行附和道:“横山上千里,有劲兵数万,以往在党项与我之间横跳,一向我心腹大患。如今一举荡平,真是件快事,就算攻不下兴州,也可使其数年恢复不了元气。”
吕惠卿点了点头,看向户外寒风大作,鹅毛似的大雪呼呼地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