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于大理寺评事通判王珪,以及大理寺评事签判王安石二人正在扬州,韩琦便邀他们一同赏花。韩琦又邀州黔辖诸司使前来,不过对方正好身体不适。
这时候大理寺丞陈升之正好路过扬州,韩琦就顺便请了他。
当日四人将花剪下簪在头上,果真而后三十年,四人皆陆续官至宰相。
而这临时替补的陈升之,正是建州建阳人,章越的同乡,与王安石正好很熟。
一个将来的宰相,居然被嘲讽将来泯然众人!章越刚才自己方才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无妨,无妨。”老者笑容可掬道。
气氛很好,老者看来没有怪罪。
章实仍是起身赔罪道:“三郎他不是诚心,是我疏于管教了,还请责罚在下。”
老者笑了笑看向章越,亲切地问道:“哦?那你说说,何以治孟子?说好了,就不责令兄了如何?”
章越道:“多谢老先生不计较,韩昌黎曾言,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得其宗,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
韩昌黎就是韩愈,他就曾十分推崇孟子。他有个道统论提出‘尧舜汤禹,周公孔孟’,而孟子之后道统失传,一直到他承袭了道统。
但见老者点点头对吴安诗道:“这话倒不是没有道理。”
吴安诗向老者请教道:“陈公,治经的这大家,小侄略有所闻,但当世治孟的大家不知有何人?”
老者屈指道:“治孟的大家,自泰山孙先生、徂徕石先生之后,如吕,尹,邹等人虽有注疏传世,但皆称不上大家。如今数来孙莘老算一个,就属你二弟的亲家介甫算一个!”
王安石有首诗写给吴充‘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两地尘沙今龃龉,二年风月共婆娑’。
同官指的是二人都任群牧判官,同齿是二人同年生人,同科是二人是同年中的进士。而吴育正是那年的科举考官,正是他录取的王安石与其弟吴充。
二年风月共婆娑说得二人同任群牧判官两年。
朋友婚姻分最多,就是两家姻亲,王安石长女十七岁嫁给吴充次子吴安持,现居东京汴梁,此时已诞下一外孙女。
王安石也极推崇孟子,被后人戏称除了孟子不言利,王安石整天言利以外,二人思想简直如出一辙。
老者言道:“这小郎君说得不错,韩昌黎尊孟,故而本朝朝野将《孟子》由子书列经的呼声一直不断,甚至有孔孟并称之论。”
吴安诗道:“不过孟说不能自圆,司马君实早言其弊,还撰文驳其王霸之论。”
老者继续道:“孟子之说,虽言以民为本,非以官为本,以君为本,故而贬之。”
“民为贵君为轻。”谈到这一步,吴安诗唯有附和老者之言,自己没有创见。
老者继续道:“孔子不谈天命心性,孟子却以持性善,尽心之论,这岂是儒门正宗之言,此言之片面……”
二人自顾聊天,甚至连章实章越都一时忘了,不过料想这样的程度,一般人要插嘴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章越却颇为认同地点头,他倒是能听懂了,这多亏当年在论坛疯狂灌水积攒下的功底。
章实见章越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自己听得一团雾水,章越怎么听得明白?
吴安诗看向章越则微微摇头,小小孩童这才几岁,怎知其中关键。老者方才已不仅限于治经的范畴,而是上升到读书人修身治国的高度了。别说孩童,就是自己也只有附和的份。
老者见章越不住点头,微微笑道:“哦?老夫方才所言,汝有几成体会?”
章越道:“体会倒不敢当,只是正好想到了治孟的一些心得。”
“心得?”老者失声大笑,“老夫今日笑得比平日多多了。”
章实只好附和地尴笑,甚是坐立不安。吴安诗也是陪着老者笑,但脸色不太好看,方才小时了了,泯然众人,此子已差一点得罪了老者。
“小孩子家的话,陈公不必当真。”
老者摆了摆手看向章越道:“你读孟有何心得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老先生所言,似觉得孟子尊经不可。”
“但我读圣人之言,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但读孟子之说,如时时遭棒喝,言语刚猛严厉,可辟易邪说,养吾心中浩然正气!”
章实慌忙来补救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舍弟胡乱说话,还请两位不要计较。”
吴安诗倒觉得有些道理,看向老者的脸色。
那老者摆了摆手,微微笑道:“章三郎,这话是令二兄教的?”
章越道:“并非。”
老者抚须自顾道:“孔子若为敦厚长者,孟子则为严厉师长。当然虽然稍稍逾矩,少了几分从容不迫,但不如不足以纠上下之积弊,令奸妄之人胆寒。这或许就是日渐尊孟之故吧!”
说到这里老者看向章越道:“汝读书能见风骨,实在难能可贵。孺子可教也!”
若说孔子温和,有君子气度,似没见过他当面对谁发火,在背后也常常为人说好话。
那孟子就是一个字刚,读孟子可以知道。孟子见了很多君王,也骂了很多君王,孟子骂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不见其所畏,称商纣王为独夫。
眼见章越数语竟入得老者之意,章实大喜,吴安诗也是刮目相看。
章实闻言大喜,顿觉得颜面有光,自己让三郎读书的决定是对的。
吴安诗笑道:“陈公既是如此赏识此子,子由正好缺一书童,不如……”
书童?
章越闻言心底顿时凉了下去。
老者闻言笑了笑道:“倒好……只是会不会委屈了些。”
委屈?这怎么可能的事。
吴安诗如此想到,然后对章实道:“章兄,这位老先生其实乃当朝大员,他的侄儿正好缺一名伴读,本来以令二郎的才学可谓绰绰有余,但如今二郎不在,实错失大好良机。”
“不过也是凑合,谁料到竟巧遇了三郎。三郎天资聪颖,你言他苦于没有明师指点。那可谓正巧,你可愿让他与老先生之侄一起读书?”
章实闻言有些迟疑。
吴安诗顿了顿道:“诶,名上说是书童,但也是半个伴读,也可一样受学,一样读书。”
伴读?
章越想起一句话,陪太子读书。
当然陈家子弟并非太子,但待遇是一样。作为达官贵人子弟,西席一般不敢管教,但其若犯错了西席会狠狠责骂伴读,代为受过,同时形成一等人身依附,要效忠于家族。
不过好处也很多,高昂的读书费用等于对方全包了,同时受到一样的教育,也可以赴解,同时容易得解的漕试。
漕试是路转运司主持考试,因转运司被称作漕司故而得名,也称作别头试。
漕试等同于解试。但漕试的考试对象专门是现任官员子弟,五服以内亲戚,近年来将门客也纳入其中。章越成为伴读就是以陈家门客身份参加考试。
对于章越现在而言,接受伴读并不是一个屈辱,甚至还是一个不错选择。若陈升之放出话去会有很多寒门子弟争破头了来抢这个名额。
倒不会有人觉得书童是种屈辱,无论老者,还是吴安诗都是真心诚意,并没有看不起人的地方,只是身份悬殊确实摆在那。
只怪章越之前内心戏太多,当初还以为以老者今时今日身份地位,应该不吝于提携同乡后进吧?现在才发觉自己想当然了,在做什么梦呢?
第12章 一以贯之
在彭宅的另一头。
彭县尉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他所言的衙门差事不过是个托词,其实他早就坐在一旁。
不是他不愿巴结那个老者。一来他不善于诗书经义一道,与老者和吴安诗一起,也是搭不上话,不过是矮人看戏,随人上下而已。所谓献丑不如藏拙,彭县尉就索性等老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再出面好了。
而有人偷听消息,来回报的人告知彭县尉。
“这章家二郎兄弟居然能与他们聊得如此入港?倒是件稀事。”彭县尉边踱步边言道。
他知道这老者眼高过顶,很少有读书人能入他青眼,章越年纪不大,听侄儿说平日里读书就是走马观花那等。
要不是二人书都读得极差,否则没办法成为好朋友。
但是正是这章越与老者聊得如此投机,倒是令彭县尉刮目相看。方才彭县尉看了章家送得水礼,还是十分满意的,可见是花了一定心思准备。
“看来这章二郎章三郎都不是等闲之辈。”彭县尉若有所思。
一旁来人禀告道:“县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
彭县尉点点头,当即从另一边走至前屋。
而此刻吴安诗则是向章越抛出了邀请。
章越也正在犹豫之间,但章实已是起身道:“多蒙吴大郎君青眼,此对舍弟而言实是三生有幸,只是……舍弟……他实在愚钝难堪造就……”
“此事章大郎君不必如此快回答。”吴安诗打断章实的话,且微露不悦之色。
这时候彭县尉正踩着这一句,也是赶到算是为章实章越救场而来,但见他拱手道:“来迟,来迟,错过了高论,还请诸位恕罪!”
吴安诗笑道:“少公来的不巧,我们也正谈完!”
彭县尉笑道:“那就点汤吧!”
几名军汉从左右端着汤来。
事已成定局,章越见兄长拒绝,心下倒是一松。
反而心很大的举起碗先闻了闻汤时,但药材甘香的味道,一口下肚是可知是用甘草与其他药材炖好,真可谓是一碗清热滋补的好汤。
“真是好汤!”
章越喝了口,咂巴了下嘴还要再喝,却见老者与吴安诗不过虚盏端起,眼也正好看来。
吴安诗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此子心可真大’。而老者眼神中却带着笑意。而自己兄长章实也不过轻呷一口。
章越也不好再饮,只好放下汤碗。
章实见此起身告辞,章越亦是如此。
吴安诗开口虚留一二,正要命人送出。
老者突开口道:“章三郎,名声不过身外之物,譬如刘邦韩信,到了功成之日,谁又记得他们当年寒微之时。需知学海无涯,没有名师指点,只凭勤奋刻苦,也不亦于以纸作舟!”
“老夫致仕还乡来,只求保养年寿而已,顺便乃见一见后生俊杰的风采,书童不书童的只是个名份而已,你自己是如何考量的?”
身旁的章实也道:“三哥,你自己如何想得?”
章越心底早有答案,但仍是作出左右为难的神色。说实在若是伴读而不是书童,自己早就答允了。
最后章越向老者长长作礼道:“多谢老先生的金玉良言。末学是这样想的,圣贤无常师,身怀童子心,时时勤拂拭,万物皆可师。”
章越此言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