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既没有寒门学子那股子拔刀见血的狠劲,为人处事也不够八面玲珑,身世背景又不如韩忠彦。故而不上不下的黄好义的反是可悲的。
韩忠彦他们平日欺辱的,也正是如黄好义这般的。
但话说回来,如今的黄好义倒是令章越省心不少。
毕竟不经打击老天真。
解试后,令章越担心的反是孙过。
解试后数日,孙过的心态越来越阴郁。
章越有一次看不过去了,找他聊天。
孙过直言道:“斋长,是不是世上除有血脉之亲外,无一真正朋友。”
章越道:“怎有此说?”
孙过苦笑道:“我如今看开了许多了,诗书误我二十年,最误古今人的莫过道德二字,似韩忠彦那样的人,讲道德么?不然也,但为何他却是太学里最风光最得意的。”
章越道:“子夏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师朴他虽小处有亏,但大处还是可以的。”
孙过摇头道:“斋长,当初你也不是这么说师朴的,如今你也……”
章越道:“人哪有一下就看得准的。”
孙过道:“不,当初斋长不喜师朴是因为他挑衅你的威信,但如今他倒可给你好处,你自替他说好话了。”
“是啊,也亏诗书上整日写什么道德二字,最是误人,若是我早知人与人间交往在于一个利字,也不会浑浑噩噩至今了。”
“怎可如此讲?你莫想得偏了。”
孙过苦笑道:“斋长你看道德二字,都是对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的,因为我们只知道谈感情讲面子,他们呢?唯有一个利字。”
“好比我很看重一个人,故而我对他好,但我器重他,他就器重我了么?”
章越一愣问道:“你道得是淳甫?”
孙过道:“我是将淳甫当挚友,但他近来愈发疏远我。”
章越道:“我与你说过,以往斋舍里刘佐,向七二人是如何从好朋友至绝交的?”
“至于淳甫,他不是这样的人,但你近来倒是太过……如此换了谁也不会喜欢的。”
“是。”孙过没料到章越如此说,面泛怒色又压抑了下去。
章越摇了摇头,自己好心宽慰他几句,反是被怪上了。
章越拍了拍孙过的肩膀道:“等解试放榜后再与你长聊。”
“斋长平日对我照拂最多,我心底是有数的。”孙过言道。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不值一提,你因解试未放榜,心底焦躁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心底话不妨与我和淳甫多说。”
“多说伤人。”孙过垂下头。
章越看着孙过,知道对方是内心极敏感的人。
章越笑道:“那也要说话,还要如你我今日这般讲真话,若怕伤人,真话可以不全说,但假话不可说。假话常骗不了人反而会骗了自己。”
孙过一愣,然后向章越称谢。
之后孙过的情绪倒是平缓下来。
就在解试放榜前两日,韩忠彦突找到了章越笑着道:“三郎,今午我们在台上有酒宴,你要来否?”
章越一愣道:“是何人往来?”
韩忠彦道:“都是平日常聚的,其中似文家六郎君你也是熟识的。”
文六郎君就是文及甫。听了对方名字,章越大约猜到是什么聚会。
章越听了韩忠彦的话,感觉似要拉自己进他的圈子。
章越道:“还是等放榜以后,如今倒是没什么心情。”
韩忠彦笑道:“以三郎之才,还担心此事么?”
章越闻言问道:“听韩兄的口风,似已知解榜……”
韩忠彦笑道:“这我可是没说,你莫要乱猜,我爹爹知晓了,非家法处置我才是。”
章越知道有一等否认就是承认,这已是无形一等暗示了。其实这时候解试名次已出,但不过只是考试成绩,还不能一锤定音。考官还会与国子监的官员商议,决定最后解送名次。
这是一个多方面的博弈的结果,考官是受官家与宰相的委派,至于国子监也要从分一杯羹,但初步的榜单已是有了,似韩衙内这样的人,要知道名单倒是不难。
章越道:“我岂敢乱猜,师朴的话我可是字字守口如瓶。”
韩忠彦笑道:“知道三郎是靠得住的朋友。你也知道汴京虽是很大,但能被我邀至台上吃酒的人可不多。”
韩忠彦的话透出了一等优越感,但也是对章越的认可。
中了彩票有几千万身家的人,绝不会得到千万富翁圈子的认同。
同样仅凭在太学里才华横溢,章越也得不到韩忠彦他们认可,定是有其他的方面。
第223章 表白
韩忠彦圈子,那都是生来富贵的衙内们,绝对的高端。
进了这个圈子,当然是有好处的,若运作得当,最不济也能当个掮客。掮客不是水浒传里帮高衙内害林冲的陆虞候,那不过是帮闲,还称不上掮客的程度。
但掮客干的活还是与这差不多的。
一桌连韩衙内在内不过七人,章越吃了个饭还听了几句。
章越看了他们也算勾勒个大概,韩忠彦,文及甫他们这些朋友,有这样那样的性格,有的还有几分张扬,不过就算与你坐在一起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也是在观察你揣测你。
他们交往与人交往间很有距离感,同时很爱及面子。
从不攀缘来说,章越是没必要往这个圈子里凑。章越一直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是你进了这个圈子,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但韩忠彦既是邀请,自己必须给足他面子才是。章越也没有清高到,认为自己以后就不与这个圈子里的人打交道了。
当然韩忠彦,文及甫都给足了章越面子,倒让章越丝毫不觉得冷场。
章越吃了酒即是告退,距离解试放榜还有一日。
午后大相国寺的烧朱院里。
食客如云,人声鼎沸。
这里是如同苍蝇馆子的存在,要寻个济楚的座儿实在是难。
与韩忠彦,文及甫等衙内饮宴后,章越来到了此处,与两三名不相熟的食客拼作一桌。
伙计前来相询,章越道了句照旧。
伙计称是一声,即吆喝道:“一角酒,烤五花,再来一碟紫苏叶。”
一旁食客看了笑了笑道:“秀才公,才吃这些。”
章越道:“方才已是吃了一顿。”
“难怪,难怪。”
章越抬起头但见眼前之人抱着一个大肘子硬啃。
不久伙计端菜上桌。
章越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好得五花肉,用紫苏叶一卷然后送入口中。
烧朱院的烤五花是名不虚传的,诀窍就在于这五花够肥够腻。
当章越咬开紫苏叶后,那油腻腻的肥肉顿时在口中绽放,化作了甘爽的油汁,至于紫苏叶的搭配又稍稍解掉了些许油腻,使得口中的烤五花口感更丰富,再嚼至深处那焦皮的劲道在牙间反复跳动,实在耐嚼。
如此吃大一口,再喝口小酒,味道顿时涨满,酒香满齿。
章越一口酒就一口五花肉,顿时将同桌里几位客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咂巴咂巴嘴心道,居然还有如此吃法,秀才公果然会玩。
“伙计,上紫苏叶与烤五花。”
“我也是。”
汴京最时兴的饮子就是紫苏熟水,酒家里的紫苏叶是要多少有多少。
一人不由赞道:“秀才这法子不仅是斯文,且还极香。”
“正是,正是。”
一旁有位读书人摇头晃脑道:“子曰,君子不食溷豚,若日日有此食之,不为君子又如何。”
章越自顾吃着美食,却没料到令旁桌之人掀起了效仿之风,过了几日便是风靡了汴京城。
章越吃完之后,拍了拍鼓起的小肚子,满意地朝蒐集斋走去。
说来汴京的生活还真是繁华。汴京有五十余座勾栏瓦舍,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每日都有杂剧上演,从白天一直演至深夜,没有停歇的。
汴京里的百姓只要有闲有钱,不论寒暑风雨,都往勾栏瓦舍里跑,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的景象。
至元一朝也保留此景,元曲也多是从宋朝的杂剧南戏流传开来,并达到了巅峰。可惜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不喜民间娱乐,从此取消勾栏瓦舍了。
章越也不由动念去勾栏瓦舍去看看,毕竟来了汴京至今也没去见识见识。
听闻最好看的还要属女相扑呢,听闻女相扑穿着都很是……以道德楷模著称的司马光看不下去了骂此为‘妇人臝戏’,但谁叫咱们老百姓就是这么爱看呢,就是这么俗呢,听闻还有男女厮扑如此深受广大男观众喜闻乐见的环节……
章越想着女相扑手来到了蒐集斋,没办法,他还是要为每个月十几贯钱打算,否则日后连给女相扑手刷火箭的钱都给不起。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为了碎银几两。”
“偏偏这碎银几两,可解世间万种惆怅。”
章越念着诗走进了蒐古斋里,继续为了生计奔波,不对,这是叫敬业精神。
前些日子章越接了个十二贯的钱的大单,如今正好将印章送来。
章越到了蒐古斋坐了一会,听得伙计道:“东家,来刻章的客人到了。”
章越当即出迎,一个章十二贯,那是必须恭敬的!
当章越见到来人,却见那日与王魁相识女子。
“富家娘子有礼了。”章越行礼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