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率众进士们在寺门谢过僧众后入寺。
太平兴国寺在大内右掖门外,离开封府,御史台,尚书省都不远,虽繁华但不喧闹。当初苏洵选此地备考而不是去繁杂的邸店下榻着实是一个明智之举。
细雨之中,章越踏入太平兴国寺。与大相国寺不同,太平兴国的寺殿规模宏大,且处天子脚下闹市之地,却丝毫不闻一点喧哗声,真是一处极好的宝刹清净之居。
方丈在前引路一路向章越介绍寺中景物,章越到殿前一株古柏驻足,但见树木年岁久远,柯干上皆是苍苔。
方丈合十道:“此相传为大禹亲手所栽,距今不知几千载了。”
章越与众进士对殿后高耸入云的兴国寺塔参拜后,前往期集所东藏经院。
雪白的院墙上书写着历代状元的题诗。
章越一一看过,正好看到景祐元年状元张唐卿的题诗。
但见题壁云“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南北朝时中书省设于禁苑,禁苑中池称为凤凰池。故而凤凰池可代指中书省,也可代指宰相。
遥想当初张唐卿状元及第,何等意气风发,故而在此立下十年身到凤凰池之志向。
不过张唐卿不过二十八岁即去世了。
有嫉妒他的人,在他这首诗后附了两句,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姚晔,梁固也是状元,可惜也是年纪轻轻病逝,连朝官也未至。
章越又看了章衡,刘辉所题的诗句,太平兴国方丈当即示意寺僧奉上纸笔。
“还请状头题诗。”
章越略一思量还是写了一首中平之诗‘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方丈与众进士看了都笑着称好。
章越写下落款‘嘉祐六年三月殿试一甲第一人章越题此’。
因是头一日期集,众进士于所内商量,首先选出‘团司’。
团司就是操办期集宴的人,由状元榜眼从同年选出,负责牒请,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记,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之事。
团司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三四十人。
这时也是众进士相互认识的时候,彼此于藏经院里相谈,别看今日短短几句话,日后各自为官遇见了,即是倾盖如故。
大兴国寺僧人奉上茶果给众人。
堂上摆着一张大桌,上面铺就着白纸,每个进士依名次上前在纸上写下自己姓名,籍贯,三代,外氏,及第前是否入仕。
写后会编作同年小录,交给书铺印制,每位进士一人一本。
章越看到省元江衍。
江衍有些失落的,他的名次从省元掉到了殿试第十九名。
但省元有个权利,在殿试唱名时,唱名过三人,若没有省元名字,省元可疾声自呼。
当年吴育,欧阳修为省元时都曾如此,这时天子会给省元升甲,给予前三名的待遇。
不过范镇得省元时,殿试落到二甲,当时殿前唱名过了前三,他也未出声。至于省元江衍也是如此,始终默不作声,接受天子给他的名次,不求升甲。
对江衍,章越自是高看一眼,开口让他主管纠弹之事,至于黄履,韩忠彦等人也自有安排。
章越正与同年言语,正好大多数人都在题名小录上写完名字了。
正好轮到榜末二人。
榜末最后一人,也是五甲最后一名叫陈涛,家中行三看了众同年自嘲笑道:“状元行三,我也行三,状元名挑一榜,我是肩担一榜,彼此不分伯仲。”
见陈涛说得诙谐,众同年闻言听了都是大笑。
一人笑道:“此为担榜状元,佩服佩服!”
与陈涛一并在小录题名的榜末倒数第二人,他本觉得与陈涛一起在众进士中身处倒一倒二,实在是颜面无光。
但见陈涛都能如此不要脸面,于是他也自嘲一番,题了一首诗道:“举头虽不窥章越,伸脚犹能踏陈三。”
说完此人还作势跺了跺足,藏经院内众进士们无不捧腹大笑。
至于陈涛则气得满脸通红。
章越也不由扶墙大笑心道,期集中有这二人,也算有趣。
第296章 期集三
写同年小录后,即是叙齿,拜黄甲。
众进士们聚集于藏经院内,堂上设褥,章越面西,陈睦,王陟臣二人面东各自高坐,其余同年四十岁以上皆立于东廊,四十岁以下立于西廊。
司仪出声,令同年对拜,再复拜。
之后东廊一位鹤发老者出班,章越从褥上起身,来至院中向老者长拜。
老者归班后,西廊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进士,走到院中则向章越长拜。
这就是拜黄甲了。
这鹤发老者是众进士中年纪最长者,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由状元先拜最年长者。
之后众进士年纪最轻者,与章越一般是十七岁及第,不过差了章越两三月如此。由进士中年纪最幼者再拜状元。
这被称为拜黄甲。
黄甲的意思,就是进士榜单都用黄纸书写,故而中进士者称为黄甲。
再之后吏部注授新及第进士差遣再颁一张文榜,称为黄甲阙榜。
当即团司出首道:“拜黄甲之意,就是训在榜之人勿以科名之高下相轻重,而以齿之长幼相伯仲。凡在榜之人,宜先义后利,爵位相让,患难相恤,久相待而远相致也。”
章越等在场进士聆听训诫一并稽首称是。
自唐以来,进士约以同年相为兄弟,以主司为师长。
宋朝虽革除了主司为师长,将一切恩典都归于官家,进士们统称为天子门生。但同年约为兄弟的风气还保留了下来。
众人坐下之后,各自续话。
方才章越拜过的年老进士便说些掌故,此人也是科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地考上了进士。
此人虽行将就木,但因为落榜多次,对于期集等传闻听了很多,故而坐在那侃侃而谈,甚至有点居高临下指点众人的意思。
章越也明白,自己之前一直都在读书,对于这些门门道道不太清楚,寒门子弟的劣势也在这里。
官场上的规矩,没有人提点,这拜黄甲叙同年这些谁都会为之,但如何挑选谁来入局,谁来安排期集钱,这些自己一时没有计较。
这名进士这边说着,王陟臣就向章越道:“状元公,关于团司我草拟了一份单子,你过目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就按着上面的拟。”
章越心底不悦,这还没商量呢,你就给我递来一份单子,到底你是状元还是我是状元?
不过按规矩甲科前三名都有资格敲定期集人选,王陟臣如此行为自己也一时挑不出理来。
王陟臣说完,也有几个同年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在同年进士之中也有号召力。不过章越也有号召力,那就是状元二字。
但是自己是众进士里年纪最轻的几人之一。
难道真按照拜黄甲里所言,按照年纪长幼来排大小,那么要自己这状元组局意义何在呢?
王陟臣的挑衅,其实算是章越为官以来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看着王陟臣递来的单子,章越笑了笑道:“希叔兄这么快就拟好了。”
王陟臣笑了道:“状元公年轻,我也想着能多分担着些就帮着分担着,若是状元公觉得我冒昧,那我这此赔不是了。”
“哪里的话,”章越笑道,“我相信希叔兄绝对是出自善意。”
众人都在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从容地拿着单子,对那年纪最长的进士问道:“依明德兄之见,以往出任团司都是何者?”
称为明德兄的进士也是一愣,他虽喜欢拿大,不过也意识到章越与王陟臣之间的较量,谨慎地含糊道:“团司负筹办期集游宴,纠察诸事,以往人选都是由状元与榜眼商量着定的。”
章越笑着追问道:“那么以往是如何商量的?”
“这嘛。”对方看着章越不放过他,心道对方十七岁即中了状元,自己还是不得罪的好。
于是此人放弃模棱两可的回答言道:“出任团司的多是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各路解试解头,及名望人士。”
如今章越举起王陟臣的单子道:“希叔兄,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及解头都在其中了?”
王陟臣不自然地道:“或有些遗漏,但也多在其中了。”
章越笑道:“团司于期集关系重大,谁来出任谁不出任,咱们务必公允来办。就算是进士省试前十之中也有些人未必胜任。希叔兄,你看咱们再商量商量。”
王陟臣闻此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这名叫明德的进士笑着打圆场道:“说的是,说得是。”
章越与王陟臣这边说完,那边想如何将王魁踢出局去。
当下章越找到了韩忠彦,黄履道:“团司的人如何拟定,还有期集钱如何分配,你们二人可要帮我拿主意啊。”
方才王陟臣为难章越时,韩忠彦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没有言语,看章越如何应对,却见章越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倒也是佩服。
如今韩忠彦见章越来找他帮忙,更是高看一眼。
黄履道:“咱们太学里的同窗一定要尽可能入团司,或者参加期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他也经王陟臣一事明白,自己基本盘在哪里,要真得罪人还是要得罪的。
黄履道:“咱们太学二十四位同窗,除了你我,师朴兄外,无一人入进士甲科与省试前十。”
章越道:“那你们挑几个才望出众的,我尽力让太学里的同窗多几人入团司。”
“好。”
章越又想到了王安礼,王囧,刘奉世等等。
章越都出面一一邀请,最后陈睦,王陟臣一商量,定了团司的人选,一共五十人。
进士前十省试前十都出任团司,唯独进士第六名,省试第三名王魁未入。
至于原因,外人也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