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诗则踱步道:“怎么到了这时候官家也没宣布次等?”
吴安诗这几日与范氏有些不愉。吴安诗要纳了一门妾室,因这妾室作过歌女,引起了范氏极大不满。
范氏的意思是这样人家的女子,你养外面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纳进门就是不行。
但吴安诗执意要纳,此事惊动了岳父范镇。范镇写信对吴安诗表示反对并训斥一番,结果吴安诗仍将小妾纳进了门。
结果范氏气得搬出了正院。
吴安诗还道对方不过使些小性子,后见范氏搬了一月有余这才慌了。正好他也对小妾腻味了,他知十七娘素与范氏交好,于是就来寻妹妹。
御试前一日。
十七娘正在琴阁弹琴,却见兄长急匆匆的入内。十七娘也不询问,独自抚琴。
吴安诗见妹妹不理会道:“你嫂嫂对我如此,你也如此。”
十七娘停了琴声,取下指尖的玉拨片道:“哥哥,你做了什么,家里自有公论,此事我不敢说,你也不会想听我说。”
说完十七娘走到窗边背对着兄长。
“吴安诗气恼道:“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嫂嫂修好,一来是为了家里上上下下的和睦,二来还不是因老泰山如今是御试考官…”
十七娘转过身道:“那我真要替章家郎君多谢哥哥了。不过我听闻范公为人方正,从不徇私,我看哥哥不提还好,若提了反被范家耻笑。”
吴安诗道:“我去要人徇私,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哼,阁试三等确实了得,但中书已是放话御试只有一个三等。”
“你想当初,咱们大伯父御试得了三等,我吴家从闽地一个普通官宦人家跻身至如今的朝野望族,你也要多替日后多想一想。”
十七娘道:“哥哥你若真想,当初就不会纳妾,更不会令范公成为他人口中笑柄。我是与嫂嫂交好,但你如此对她,我就算再不知廉耻,也不会拿这私事去求她。”
吴安诗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是此意?”
十七娘看向吴安诗道:“哥哥虽说是御试,但朝廷自有规矩在,考官难以徇私。范公为人更不会通融的,何况你如今还恶了他,范公不公报私仇算好了。”
吴安诗气笑道:“随你随你,一切都算我作兄长的我多管闲事好了。本欲还要为你走走其他考官的门路,我看也罢了。”
见十七娘不答,吴安诗拂袖离开屋子。
吴安诗走到门边脚步一停道:“你说章家郎君自己凭本事去考,我信以他的才华自有这把握。但能否胜过名满天下的二苏,考得第几等,这就不知?你不要因今日的话后悔就好。”
御试这日。
吴大都管回报吴安诗后。吴安诗想了想还是派自己心腹厚颜上门向老泰山求教。
但心腹连范家的门都没进即被轰了出来。
吴安诗闻知此事时,顿觉得脸很疼。
李太君数落道:“你如今都荫了官,日后到了官场上,还要仰仗岳家照拂。你倒好为了一个歌女,将范家上下得罪了干干净净。”
“将正房娘子气走,自己又拉不下脸面上门赔罪,却让你妹妹替你出面求情,还拿一番大道理来,我都替你脸疼。”
吴安诗被李太君数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次日。
崇政殿上,章越,苏轼,苏辙都是穿戴绿罗袍等候。
不久一名小黄门走来道:“陛下有旨宣苏轼,章越入对。”
天子赐见?
章越无暇多想道:“臣领旨。”
为何不宣了等次再见驾。但为何苏辙没见?
苏轼知入对很是高兴不过又问道:“不知为何没有舍弟?”
小黄门摇头道:“苏大官这可难倒小人,小人哪敢问官家的意思。”
苏辙道:“哥哥,官家赐入对,此乃旷世恩典,你莫念我,我等在这就好。”
小黄门引苏轼,章越在皇城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进了御花园。
小黄门让章越在御花园门外等着,自己先引了苏轼入内。
章越等了一刻钟多后但见苏轼又是紧张忐忑又是欢喜地走出门来。
章越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不要说什么封建余毒,换了自己,平日位高权重的领导主动与你说几句话,那心情都如翻江倒海般的。
看苏轼神采奕奕,显见方才君前奏对甚好。
苏轼对章越点点头,章越正要上前相询。这时又一名小黄门从园内步出道:“章大官随我进来吧。”
章越只好与苏轼笑了笑,随对方入园。
入园之后,章越屏息静气跟在这名小黄门身后。一路走来,但见四面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怪石奇松。
穿过一道甬门,章越踩着鹅卵石路抵至一处亩许见方的御池前。
但见御池旁撑着一柄偌大的遮阳黄罗伞,官家正坐在伞盖下拿着鱼竿垂钓。
小黄门对章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许乱动,这才离开。
这时秋阳高照,晒得章越身上有几分发烫。
章越不知是否要等官家钓完鱼,反正自己不能出声,万一惊跑自愿上钩的鱼那可就是大罪了。
不过官家并没有让章越等多久,他转过身看见了章越就招了招手。
章越这才免去太阳暴晒,走到官家面前参拜。
官家笑道:“此间不比朝堂上,无需守那些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坐。”
章越看着摆在天子身旁的蒲团,当即称谢坐下。
官家挥了挥钓竿道:“朕于此钓了半日也不见一条鱼上钩。朕真可谓不擅钓鱼。”
章越回道:“启禀陛下,非陛下不擅钓鱼,而是御池中的鱼儿知礼节。”
官家侧过头向章越问道:“何以见得?”
章越道:“有诗为证。”
章越当即念至:“数尺丝纶落水中,金钩一抛荡无踪。”
“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官家赵祯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
正待章越正感龙屁拍成时,却见官家手里鱼钩一沉,原来有鱼上钩了。
章越见此顿时脸黑,这简直是秒打脸啊。
但见官家从鱼钩上解下鱼,看着一脸懵逼的章越笑道:“此鱼不知礼节,朕命你回府烹之。”
第326章 奏对
官家赐鱼?
回府烹之?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走了?君前奏对就这样结束了?
章越不由一脸懵逼,真是忐忑而来,茫然而去。
到底是鱼错了,还是我错了?
龙屁没拍好?
不过章越毫不犹豫地抱起在滑腻乱跳的鱼儿,不顾弄脏了官袍道:“臣领旨。”
说完章越背面对官家后退了三步,正要转身而去。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朗声笑起:“回来。先将鱼放在桶里。”
章越将鱼放入桶中,结果御鱼噗通一声跳进桶里,还差点甩了章越一耳光。
官家见此再度大乐,按着钓竿道:“朕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了。”
章越此刻被一条鱼弄得狼狈不堪,一时也忘了君臣礼仪脱口问道:“陛下也有不乐之事么?”
官家微微一愣然后道:“多矣,常人以口腹之欲为乐。口腹之欲于朕有何乐也?”
“譬如乞丐得一屋檐避雨即乐也,但广厦三千于朕而言又有何乐。”
章越道:“臣明白了,陛下之乐唯在家国而已。”
官家闻言不置可否,说完又举起手中的钓竿。
章越默然在旁立着。
“无需拘礼,陪朕钓鱼。”
官家宽和地言道。
章越心道,果真官家如传闻般宽仁,不似韩琦那般整日那鼻子眼看人。
不过有句话是越大的官总是宽和的,其实不是这样。
只是你不在他发脾气的范围内罢了。
在富弼,韩琦眼底,官家定不是如此。
章越拿起鱼竿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思绪有些跑飞了。
官家目视池中沉声道了句:“汝州知州章衡是章惇的族侄,那也是你的族侄了?”
章越心底一凛,毕恭毕敬地道:“族谱上确实如此记载。”
官家道:“章衡是嘉祐二年的状元,才华出众,但他仕途却走得艰难,你可何故?”
章越道:“是因他不和光同尘,故遭人排挤。”
官家欣然看了章越道:“你是实诚人,朕赏识知无不言的臣子。你的族侄章衡着实是可惜了,朕明知他受了委屈,但还要让他出外。”
章越道:“臣的族侄有陛下这一番话足矣。臣闻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也。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道:“朕自从寒门中选状元以来,除了冯京其他人仕途都是平平。你可知为何?”
章越微微迟疑,然后道:“臣想家和万事兴,冯学士家有必有贤妻,家事和顺了,故也可思君报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