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学蔡襄那般每个字落笔前,都是临了几十遍,满意之后这才书出。
幸好是楷书不比行草那等要一气呵成的,故而写一字一停顿也是无妨,如此也足足耗了章越一日一夜,方才拿出一幅满意的三字诗。
次日章越将帖子交给了程郎中。程郎中极是欢喜,仿佛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又赠了章越不少谢礼,之后章家顺顺利利搬入了新宅。
而程郎中得了帖子立刻用红绸包裹,亲自到了濮王府呈给了京兆郡君。
京兆郡君姓高,小字滔滔,乃是名将高琼之后。
高滔滔之母曹夫人乃当今曹皇后的堂姐,故而她是曹皇后的外甥女。高滔滔与赵宗实一样,自幼也被曹皇后养在膝下。
之后天子让赵宗实与高滔滔成婚,民间称此为皇家娶儿媳妇,皇后嫁女儿。
因为高滔滔的身份,赵宗实对她又敬又畏,没有另外纳妾。夫妻感情很是和睦。
高滔滔得了程郎中所献的三字诗很是高兴,当即赏赐了不少,甚至打算将程郎中荐入翰林医馆。
高滔滔拿着三字诗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她自幼养在宫中,天子与养母曹皇后都喜好文学且书法皆极为出众。
高滔滔自幼也受到了熏陶,她本人书法造诣也不低,如今看了章越的三字诗一眼便喜欢上了,是赞不绝口。
这时垂帘挑起,但见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步出。
对方身穿着儒服,好似一个温文尔雅的儒生,此人正是高滔滔的丈夫赵宗实。
“娘子得了什么稀罕宝贝,如此欢喜?”
赵宗实笑着道,高滔滔道:“还真是稀罕之物,你看。”
说着高滔滔将三字诗拿给赵宗实过目。
赵宗实眼光也是不凡,看了章越的三字诗道:“真是一笔好字,这三字诗是大哥儿自小发蒙的,读熟之后常放在案头,不知从何处求来?”
高滔滔笑道:“这是程郎中求来的,你猜这是何人誊正的?”
赵宗实道:“这你可难倒我了,此字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底,着实写不出的。”
高滔滔笑道:“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是正是程郎中亲自从当今状元公那求的来的。”
赵宗实恍然道:“我记起来了,此三字诗正是状元公年少时所作的,如今真是巧了……这程郎中着实是有心了。”
赵宗实一脸喜色。
高滔滔言道:“着实如此,为了你这病,程郎中费了多少心思,虽不见好转,但人家总是尽了力了。”
赵宗实道:“咱们也没有亏待他,府外那大宅子,你不也是半卖半送给了他。”
高滔滔道:“话是如此说,不过……”
赵宗实道:“我知道,多赏赐些财物给程郎中了。”
高滔滔道:“这程郎中医术了得,我打算荐入翰林医馆。”
赵宗实一听道:“不可。”
“这是为何?这程郎中祖上就是医官,若不是他爹当年犯事,他如今也吃这碗饭。”
赵宗实道:“娘子,你不知我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如今这境地,实不该有任何轻举之事。”
高滔滔闻言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赵宗实道:“娘子,我也没办法,这十几日我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你看看我掉了多少头发。”
高滔滔道:“我晓得,起床后摸了你的枕上都是落发。”
赵宗实道:“那你知我苦衷了。”
高滔滔含泪道:“你也好歹是堂堂郡王,我也是皇后半个女儿,何至于如此啊?整日担惊受怕,这人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赵宗实闻言站起身道:“滔滔,你是知道我的,我这是落下心疾了。你翻翻史书,再看看本朝太祖,太宗时候的事,你就知道我怕从何来?从古至今,有几个争了皇位而不得的皇子,能够得以善终的?”
“日后若新君登位,他能容得了我么?我当时才四岁啊,什么都不知,便被从爹娘身边抱入宫中,一大群的宦官宫女们围着我逼着我,说什么从此爹娘不是我爹娘,以后要对着官家喊爹爹,对着皇后喊孃孃……”
说完赵宗实抱着头哭了,方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似个孩童一般口中嚷嚷地道:“我真是无心的,我就没想当什么皇帝,是官家和皇后逼着我的……你说日后新君会不会知道?看在这份上,放你我一马?”
高滔滔闻言恻然道:“会的,会的,好了,官人是我不好,咱们不说了。”
说完高滔滔又对一旁的婢女道:“快,快给郡王端碗安神汤来。”
高滔滔担心赵宗实又犯病了。
等赵宗实喝了安神汤后,高滔滔在旁又是揉胸口,又是捶背的,才令赵宗实缓过来。
高滔滔继续宽慰道:“你天性淳朴良善,官家皇后都知道你的怎么样的人,他们不会对你有疑心的,你便放宽了心,好生在王府里修养,也不用担心外事。”
“咱们夫妻俩好好在王府里当一对神仙眷侣,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赵宗实道:“滔滔,你错了,你错了。皇后如何我不知,官家从未放心过我,知道官家为何让我出任秦州防御史、知宗正寺,这就是在试探我,看看我还有无对皇位的窥觊之心!”
高滔滔听了瞠目结舌道:“官人,不至于此吧,官家未必没有重用你的意思。”
赵宗实摇了摇头道:“你不知官家的性子,他总是拿出好的东西试探你,你不伸手去要,这个东西仿佛一直摆在你的面前,放在你的案头,好似随时唾手可得一般,但等你伸出手了,他就将东西收回去了,还要狠狠地打你一顿。”
“他从未真心实意地给我什么,皇子的名头是空虚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若看不真,以为水里的镜像是真的?那么就会栽进去,永远爬不出来。故而我辞了,他越是给我,我越是不能动心,这是诱饵,官家在试探我。”
听着赵宗实自言自语,高滔滔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当即服侍他又喝了一碗安神汤。
见赵宗实有些困意了,当即高滔滔服侍对方上床歇息。
正当高滔滔给赵宗实盖好被子时,赵宗实猛地醒来抓住高滔滔的手道:“滔滔,我只想与你作普通夫妻,就似寻常百姓家那般男耕女织,子孙绕膝。我最近常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若有那么个天地,我与你一辈子都住在那好不好?”
“滔滔,这一世我能信的人,只有一人。”
高滔滔垂泪点了点头。
赵宗实这才放下心,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想起看过赵宗实的郎中,都言对方身子没什么大毛病,但就是癔症。
赵宗实已被这癔症折磨了十几年了。
第342章 下聘
“当时那个程郎中啊,非要只取三千贯,但度之无论如何便是不肯,定要以原价三千八百五十贯给之。”
“两边推搡了好一阵,那场景说来还是平生第一次见,最后还是两边各退了一步,算得三千三百五十贯。”
但见文及甫绘声绘色地在李太君,吴安诗,范氏以及十五娘,十七娘面前讲章越买房之事。
吴府里众人表情不一,李太君慈和地笑着,吴安诗则是神色相当精彩,至于范氏抿嘴笑了,频频看十七娘的神色。
而十七娘此刻心情自也是甜甜的。
但凡女子听闻郎君能如此贴心,都已是晕淘淘。十七娘自也不例外。
十五娘此刻看了十七娘的神情,则是心底闷闷的。
“十七,能得此郎君,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范氏当着十五娘的面,对十七娘道了这么一句。
在吴府里,十七娘与十五娘自幼不合。而这两姐妹对范氏态度也是不同,十五娘是站在吴安诗一边,但凡他们夫妻二人吵架。
十五娘便觉得是范氏不对,哪怕是吴安诗在外寻花问柳,也以为是范氏自己没有手腕让自己兄长倾心所至,怨不得吴安诗。
故而十五娘常劝范氏要有妇德,作为主妇不可擅妒,要能容人。
对于吴安持的妻子王氏,十五娘也看不顺,认为此女性娇傲,不肯柔顺,临驾于丈夫之上。
而十七娘相反,吴安诗与范氏争执时,多站在范氏一边。
家家姑嫂之间的故事,都可写一本书了。
范氏知道十五娘,十七娘不和,故意便如此赞了十七娘一句,然后看见十五娘的神情马上就不自然了。
李太君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开口道:“看来度之这孩儿,还真是有心了,也不枉你们爹爹当初的看人眼光,他挑得女婿各个都好。”
听了这句话文及甫,十五娘心底无不受用。
李太君又看向十七娘道:你爹爹常道咱家十七姐儿心气高,又是个爱读书的,日后嫁人富贵不富贵倒在其次,最要紧夫婿要有才华,否则话都说不到一起,婚事如何能和谐。”
“当初你爹爹也没想到挑个状元作女婿,只是盼你嫁过去能一辈子平安喜乐,之后章家郎君说要中进士再成亲,他说他不挑这些,若是五年后章家郎君即便不中进士,咱们吴家依然嫁女儿过去,让他日后慢慢再考就是。你爹爹从不求女婿中进士,结果章家郎君反倒中了状元,也算是意料之外了。”
十七娘听了好一阵感动,旁人听了都是叹十七娘好福气。
众人聊了一会,十五娘起身说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想给嫂嫂妹妹作衣裳,故而拉着她们出门去了。
十五娘如此,自也是为文及甫能在李太君面前说几句要紧话。
文及甫道:“母亲,老泰山不日应是启程进京了吧!”
李太君点点头道:“婚期就定在朝廷召他代还叙职之日。”
文及甫道:“母亲,小婿听得一事,当年老泰山为吴王宫教授时,曾作宗室六箴,以视,听,好,学,进德,崇俭六箴约束宗室子弟。官家读老泰山的宗室六箴后,十分赞赏交给宗正,令宗室子弟习之。当时十三团练在睦亲宅时,便将老泰山的宗室六箴,书之屏风,引以为戒。”
李太君端起汝窑茶盅轻呷了一口,言道:“竟有此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也不甚紧要,不提也罢。”
十三团练是赵宗实之绰号,李太君知赵宗实身份之敏感,故而不愿多提。似他们这般官宦人家,如果没有必要,很忌讳牵涉进储位之事。
故而听文及甫提及赵宗实十分钦慕吴充,李太君也表示知道,并语重心长地对文及甫道:“如今官家身子不好,此事不要多提,是了,潞公身子可是康健?还请他再三保重身体啊,他虽辞相身在西京,但我瞧着倒是自在,不似如今几位相公都在蒸笼上烤着呢。”
文及甫称是,他知李太君也有意点醒自己,不要乱打探。好好学一学他的父亲,在这储位将定未定之时,远离这场是非,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
李太君又突道了一句:“不过么,做事不要锦上添花,需雪中送炭,你与安诗近来可多往国舅府上多走动走动。”
一旁范氏,十五娘都给十七娘办了不少首饰金银陪作嫁妆。
十五娘与十七娘不和是不和,毕竟是亲妹妹,同时也要显出作姐姐的阔气,不能让妹妹小瞧了,故而出手倒是大方。
范氏也是如此,在吴家之中十七娘倒是唯一能与她说体己话的人,如今十七娘出嫁了,她以后再也无人分说了。
十七娘看着十五娘,范氏如此也是感动,自己出嫁以后,似如此与嫂嫂,姐姐坐下一起说话的日子又还有多少呢?
范氏与十七娘道:“状元公虽是寒门出身,但日后前程远大着,也算不得是低嫁,如今瞧着又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妹妹你算是有好归宿了,嫂嫂真为你欢喜。”
十七娘听了好笑,之前章越中了状元时,嫂嫂姐姐们没说什么,但如今置办了一处宅子,但大家都是不约而同地改口了。
看来婚姻的好坏,不是嫁的那个人如何如何,要紧的是看他对你好不好。
……
十一月,章家向吴家下聘。
这日章丘带着酒、雁、羊代表着章家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