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吴充任完京西转运使,陕西转运使,如今又至淮南任转运使,反正转运使干了三任。
“好教你晓得,朝廷此番遣我去河东任转运使……”
吴充一开口,章越听了心底一怔,这都第四任,看来是一辈子调不回京师的节奏啊。不过这也不是没好处,朝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要出任三司副使,必须本官在员外郎以上,同时历三路转运及六路发运使方可充之。
三司副使虽然真宗以后罢之,但盐铁,度支,户部副使,也是从久任转运使中优先考虑。
“……后日我就要动身,也无太多闲聊功夫,你既是我婿,有些体己话今日吩咐于你。”
章越一脸恭敬地道:“岳父在上,小婿仔细听着的。”
吴充道:“兄长在世之时,常与我道官家忌惮官宦世族阻塞寒门仕进之路,而我吴家两代五进士也算是一等的风光,然而风光之下,亦当思保身之道。”
“故你也晓得,我与兄长都不愿栽培家里子弟为官,对安度,安诗,安持他们也就由着了,爱读书便读书,不读书便罢了,日后荫官便是,不吐仕途上有所进取。”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吴家是放弃对吴安度,吴安诗,吴安持此代培养,不再以他们那一代严格要求,用此道来长保富贵。
其实这条道路都是可以借鉴的,如王旦,晏殊,富弼都是选择让儿子打酱油。但他们都曾经权倾天下,手里的大把政治资源留着怎么办呢,浪费掉么?故而他们最后都栽培了女婿当宰相。
吴充道:“莫说安诗,安持考不中进士,就算考中进士,我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当官。他们都不是为官之料,守祖荫,一辈子衣食无忧就好。不过度之你却不同,为官这条路不好走,但你既双魁天下走到这里,想必对此早有觉悟了。”
听到这里,章越已是完全明白吴充的意思。
“岳父大人说得是,小婿所愿他日能身居高位,但不仅如此,小婿还有一番抱负,想为苍生社稷尽绵薄之力。”
吴充点头,他很赞赏章越这番坦白,这才翁婿间的对话。
吴充道:“身居高位是实话,但你说的后一句话,倒是让你这条路走得更长远。安诗,安持看不到这一点,故最多守守家业罢了。”
顿了顿吴充道:“既是你有志于此,为何对韩相公于你的示好,置之不理呢?”
章越心知吴充终于问到这个了。
章越欲言,吴充打断道:“二苏是欧公举荐给韩公的,如今二苏为韩公所重,欧公并没有责怪,反而以之为喜。欧公是大度之人,不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
章越道:“小婿的老师伯益先生当初为韩公当面所辱,此事小婿至今难以释怀!”
“蠢材!”
吴充心底暗喜,但面上却骂了一句,令章越吓了一跳。
“韩公这般器重于你,你却因区区一个山野之人而不识抬举。”
章越道:“学生也不是不识抬举,当面决计不得罪就是,但也不愿给韩公驱策,再说我与韩公的长子乃太学同窗,交情极好。”
吴充道:“你不从他的招揽,便已是得罪了,还说什么决不得罪的话。你以为与他家公子交好,便能无事。”
吴充话锋一转道:“不过韩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介甫如此执拗他都能容得下,又何况于你。韩相公是爱才惜才之人,你不去就他,欲大用可就难了。这么说你还是不改么?”
章越道:“现在改亦来不及了。韩公只任我为秘阁校理,而不试馆职,就是不提拔。也不必按什么名目,即说我如今年纪太轻,不可骤试馆职便是。”
吴充道:“你倒知道的一清二楚,看来也不用我费一番口舌。我此番回京拜见韩公,他已是允你试馆职了。”
章越闻言大喜道:“小婿一切全仰仗岳父大人了。”
吴充道:“你我一家人说这些作什么。韩公也不是卖我的面子,而是卖文相公的面子。我请文相公写了一封信,韩公最后便作了这顺水人情罢了。”
原来是文彦博的面子。
文彦博,吴育,韩琦,包拯,赵概都是天圣五年榜的进士。
文彦博与吴育交情很好,当初文及甫与十五娘的婚事,还是吴育给两家牵线搭桥的。
文彦博,韩琦,富弼可谓三大名相。
文彦博那可是千年老狐狸,为官可谓通达圆融,而且官声很好。
他当初与富弼拜相时,百官们都是相互庆祝,可见二人很得人望。
连官家听闻了也对欧阳修说:“古时的佳话,任命贤相,源自于托梦或占卜,怎么比得上现在的众望所归。”
三相之中文彦博资历最高,与韩琦,富弼之间好朋友翻脸不同,文彦博一生都与二人保持很好友谊,最关键是还活得特别长。
韩琦,富弼去世后,他还活蹦乱跳的。
章越道:“真是不知如何谢文相公才是。”
吴充道:“你与文相公不必提谢字,相反文相公还很赏识你,说对你的文章学问十分赏识。”
章越听吴充这么说,忽然想起文及甫也这般对自己说过。当初自己还以为是客套话,没料到竟是真的。
第358章 试馆职
与吴充谈话后,章越收敛了高兴之意,返回厅里见了十七娘。十七娘本就关切自己爹爹与夫君谈了什么,见章越出门神情愉悦,顿时松了口气。
当下夫妻二人在吴府用了顿午饭后又说了一阵话,是坐着吴府的马车回章家。
到了章家后,夫妻二人更换好衣裳,十七娘让陈妈妈等女使在外歇息,然后问:“官人,爹爹方才与你单独说了什么?”
章越笑道:“不是说好了,你主内事,我主外事。”
十七娘道:“我爹爹与你说话,不是外事而是内事。”
章越道:“娘子说得有理,虽谈得是外事,但也是家事,娘子坐我边上来,我与你慢慢道哉。”
十七娘见章越如此,掐了他的腰道:“这才白日……被女使瞧见了,如何分说……”
章越似没听见看着十七娘浑圆饱满的腿部线条,想起昨夜之事顿时心底一荡。
十七娘见章越这样子不由气道:“你如实与我道来,休要动其他念头。”
章越见十七娘要动怒,立即收敛神色道:“也好,娘子,你且听我细说……”
于是章越将书房里翁婿二人对话,一句不瞒地告诉了十七娘。
待章越说到自己因没有受韩琦招揽而被吴充怒叱之事后,十七娘不由嫣然一笑道:“官人,爹爹面上对你发怒,心底却是欢喜的。”
“为何?”
十七娘道:“你出自欧公门下,欧公荐你入韩公之幕是应有之事,而官人的老师陈学士也是出自富相公门下,故韩,富两相公荐你赴制科,皆有意招揽于你,官人若应了韩公,则罪了富公,应了富公,则罪了韩公,此皆不妥。”
章越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老泰山请文相公出面是此意。”
富弼,韩琦都有意招揽自己,他若应了哪个都不好,但若都不应则更不好。这时候吴充请了文彦博为章越说话,那么富弼,韩琦也就可以理解了。
十七娘道:“富韩两位相公失和,独文相公超然于外,他们都不会得罪文相公。不过更要紧富韩两位相公相较,我们吴家当然更亲近于文相公。”
章越道:“难怪如此,那么岳父为何不提前与我说呢?”
十七娘笑道:“我猜想爹爹也没有把握,欧公乃你的伯乐,陈学士更是你的恩师,爹爹虽是你的岳父却不敢越居他们之前,何况当时你我毕竟没有成婚。”
章越恍然,要不是十七娘一番话,自己还真猜不透老泰山是怎么想的。
章越道:“那么岳父大人的意思,就令我以后即从文相公之意。”
十七娘道:“那倒不是,所谓奇货可居,官人你双魁天下,若平稳为官位列公卿也是不难。你何必这么早置身其中呢?未必得什么好处。”
章越明白十七娘的意思,投机当然可以获得暴利,但失败了也很惨。自己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双魁,完全可以使自己保持超然,不牵涉入宰相的政治倾轧之中。
三苏附韩琦门下,就被王安石给针对了,惨不惨。
想到这里,章越即释然了,即欣然对十七娘道:“娘子真是了得,可以作我的军师了。”
十七娘红着脸道:“谁作你的军师?只是爹爹心事,我这个作女儿的总比你知晓得更多些。”
章越明白十七娘这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了,但无论如何说,自己还是要深深感谢岳父的。岳父搬出文相公这大山,镇住了韩琦。
不仅如此,章越还得到了试馆职的机会。
如此看来自己往蔡卞方向是越走越近了。
以后估计裙带关系这词,搞不好还没轮到蔡卞自己先给用上了。
想来真是悲哀,堂堂七尺男儿,最后反而借助岳家上位,非要在人生的道路走捷径。
章越长吁短叹了一阵,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有一等喜意,这又是为什么呢?
章越成婚之后,自不免向官家谢恩。
数日后,中书下文:依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若夫高才异行,施于有政而功状较然者,当以异恩擢焉。
今章越进士第一,制科入第三等,实为卓越,故免其代还任满之考,召试馆职。
章越接到诏令时,满是感慨,岳父大人实在太给力了,这就召试馆职了?
宋朝官员晋升路线还是很复杂的。
但若是一名进士出身的官员,选出一条最理想的晋升路线,莫过于选人,京官,馆职,知制诰,四入头,宰执。
打个比方,选人好比是青铜,除章越以外,他的所有进士同年都在青铜段位上。
京官好比是白银,如苏轼,苏辙,章越都在此段位。
馆职就是黄金了,好比章衡,陈襄。
知制诰是钻石,如王安石。
四入头为大师,如韩绛,王珪。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就在王者荣耀段位。
当然通过了学士院考试,不等于章越就升官了,他的本官还是大理寺丞不变。
得授馆职,代表了一等身份,从声望而言跻身于名流。
由进士高第荐试馆职,再由馆职选任两制词臣,再由两制拔擢辅相,是宋代文官最荣显之通途。.
换句话说,宰执从两制里筛选,两制又从馆职里筛选,馆职又从高第进士里筛选。
得授馆职,代表了章越获得了成为两制官的资格。
当然这都是后话,得授馆职前,必须经过学士院考试,这也是必先试而后命的规矩。
而官家听闻中书荐章越试馆职时,正在便殿与韩琦,曾公亮两位中书宰相说话。
官家对韩琦言道:“朕欲以唐故事,选拔卓异之才为馆阁近臣,章越为进士第一,又入制举三等,可破格免试入馆否?”
韩琦出班道:“章越乃远大长器,他日当为天下用。但既是长器则需栽培厚用,使天下之士无不心悦诚服,以为朝廷用人进退有道,学士院试之,就是使天下之人无异辞也。若陛下骤然免试,天下之士未必然信服,反而令章越为此所累,亦非朝廷磨练用人之道。”
官家听了韩琦所言,失笑道:“度之之才天下有目共睹,召试多此一举,但君子爱人以德,姑且让他试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