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朝门外问道:“何事?”
“侍直的学士,速速进宫见驾!”
章越听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几分哭音。当即老吏开门,数道灯火朝崇文馆门内照来。
“学士速速随我进宫见驾!”一名小黄门催道。
章越稍稍迟疑,当即问道:“学士院可宣了吗?”
小黄门急声道:“已是去请了,章学士这边请。”
章越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刻也唯有点点头道:“也好,在前带路便是。”
几名小黄门挑着灯行于深夜的禁宫中,章越自侍直后,从未被官家召对过一次。当然是官家年老精力不济的缘故,要换了以往侍从之臣,常在夜中被召至宫中商议军国大事。
但这一次突然的召见,却令章越心底有等不详之感。
这一晚夜空无月,天地晦暗。
及目所见的唯有宫墙上燃烧的庭燎,以及似巨兽蛰伏暗处的幽深宫阙,那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便似巨兽的血盆大口一般,将过往之人吞噬其中。
庭燎夜风中抖动,章越心情忐忑地一路穿过数道宫门,经过垂拱殿门,再通过小门穿过垂拱殿后直往福宁殿,这条路因走得一次章越也是逐渐放下心来,直抵福宁殿时却听得殿内似隐隐有哭声传来,不少宫女内宦忙忙碌碌地在殿内外来回出入。
章越至殿前时,却见从东侧宫门处,也有脚步声传来。
宫门处几名小黄门提着灯笼,引着一名紫袍官员抵此。翰林学士可‘借紫’,这是特殊的恩典。
章越看见这名翰林学士远远一揖,等对方从暗处走至亮初,才看清原来是冯京冯三元。冯京是科场的另一个神话,同时还是富弼的女婿,与当今宰执韩琦有些不对付。
富弼为宰相时,冯京为江宁知府,富弼丁忧后,冯京被调回京师为翰林学士,拒绝前去拜见韩琦。韩琦问富弼,你女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见过冯内制!”
冯京神色凝重地看了章越一眼道:“是章学士侍直啊?”
冯京口气微微有些失望。
这时候都知任守忠从殿内而出道:“两位学士,到了就快进殿吧,皇后等着你们呢。”
“皇后?不是陛下相召么?”冯京揪此问道。
任守忠急道:“两位学士别再耽误了,官家他……他……”
章越,冯京闻此皆加快了脚步,登阶入殿。
殿内有股呛鼻的烧艾之味,一名内宦端着药汤对医官单骧道:“葛汤烧好了。”
单骧取勺喝了一口,然后对内宦道:“快给官家端服。”
内宦忙道:“试药何在?”
“情急之时,用什么试药,速速给官家冲服。”单骧急道。
另一内宦道:“单大夫,这是规矩。”
单骧急道:“我要见皇后面禀!”
这时候里间的垂帘一掀,一名四十有许的身披黄衣的妇人走了出来。
冯京,章越二人立即目光低垂,不敢正视。
对方言道:“如今事情紧急,一切从权。单医官,本宫一切就托付你了。”
单骧道:“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单骧端着药汤走到帷幕之后,但见另一位医官孙兆正给躺在御塌上的官家施针。
章越瞟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面的青砖。一旁任守忠道:“娘娘,今日侍直的两位学士给你请来了。”
曹皇后道:“是冯卿与章卿么?”
冯京,章越一并上前道:“臣在。”
曹皇后道:“官家昨夜还好好的,但夜中突觉得心口不舒服,向内侍索药。内侍禀告本宫后,本宫已是迟了一步,官家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医官们施针熬药不知及也是不及?”
“官家以往有疾,但从未有这般过,本宫如今方寸大乱没有个主张,这个情形下,请两位学士给本宫拿个主意来。”
曹皇后似有些哽咽。
冯京道:“娘娘,当务之急若官家还有知觉,还请他立下言语。”
曹皇后道:“冯学士谋虑周全,但如今官家怕是……难以言语了。”
冯京道:“眼下只有立即夜启宫门,速速传召两府相公进宫!”
曹皇后道:“立宫门?会不会惊动太大?”
冯京道:“仓促之际,唯有此法,若陛下有什么不测,京内京外必是乱作一团,唯有几位相公在此刻方能稳住江山社稷,还请皇后娘娘速速定夺。”
曹皇后沉默半响又问道:“章学士有何主张?”
章越道:“娘娘所顾虑是宫门中夜开启必引中外惶恐,官民上下不知所措,令宵小有作乱之机。臣亦以为不宜大张旗鼓,还是以密敕召两府辅臣,让他们于黎明之时入宫为上。”
曹皇后闻言后道:“章卿所言极是。”
曹皇后听完章越所言后微微点点头,再看向冯京略有所思:“还是依章学士所言暂不开宫门。”
这时内宦前来急着道:“娘娘,官家他……他不行了。”
章越,冯京,曹皇后三人皆是大惊。
曹皇后对章越,冯京道:“两位卿家随本宫来!”
“是。”
曹皇后大步匆匆在前,宫女们挑开帷幕,章越冯京二人跟着入内。
章越看御塌上的官家面白如纸,气息微弱,至于孙兆,单骧两位脸色比官家还要苍白。
曹皇后扑在官家御塌旁道:“陛下!陛下!”
官家微微睁眼,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伸手抚了抚曹皇后的手背。
曹皇后再也绷不住,哭得几欲气绝。任守忠等内侍在旁也是抹泪。章越心道都说官家与曹皇后感情不睦,但说到底毕竟是半世夫妻。
此刻冯京连忙在曹皇后身旁道:“娘娘此刻非啼哭之时,还请官家立下文字言语!”
第394章 更替
福宁殿内,曹皇后与宫人都在垂泪。
官家在位四十余年,宫人无不感于他的恩德,曾有一次官家吃饭时吃到一颗沙石,牙齿剧痛,但官家却藏起沙石转头对宫人道:“此事你们不要声张,否则都是死罪。”
此刻官家已是不行,几至呼吸最后几口气的时候,官家与曹皇后几十年夫妻在旁相处片刻,宫人亦是在悲泣。
冯京却在此有些不顾场合地言道:“臣万死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宗室臣民,立下言语文字。”
冯京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但章越亦觉得理所应当。
只要正当方式立了新官家,那么文官集团的富贵荣华便可顺利传承交接。万一在储位继承上有什么差池,那就是天翻地覆了。
只是……只是确实有些不合人情啊!
任守忠道:“冯内制,娘娘正在悲恸之际,无暇言此……”
冯京则道:“任都知,官家弥留之际,句句涉及社稷之事,若不立下言语文字,天下不安!若宫外一旦有变,臣等万死不能辞其咎。!”
任守忠道:“朝廷还有娘娘在,还有诸位相公与冯内制在,此话言重了。”
说到这里,冯京目视章越。
章越此刻知道自己不吭声,一旦传出去要被朝臣们狂喷了,唯有站在冯京旁言道:“任都知,冯内制所言在理,劳请娘娘主持则个。天下传承若有失当,那便是血流万里之局。”
任守忠又是一番言语,冯京与章越就是以一番大道理来劝。
曹皇后闻言道:“几位卿家不必再说了,本宫晓得了。”
当即曹皇后与官家言语道:“陛下,祖宗社稷之事可要交代?”
御塌上的官家勉强点了点头,虚抬手指,曹皇后立即扶住官家手臂。一旁宫人道:“立即准备笔墨!”
一人道:“官家如何能写字?”
冯京当即上前向曹皇后告罪道:“事急从权,臣僭越了。”
曹皇后抹泪道:“都到此时,不必拘着君臣之礼了。”
冯京走到御榻旁跪下叩头,然后道:“臣是翰林学士冯京,陛下有什么话要交代于,还请用书于臣的掌心!臣纵死也不负官家嘱托,必昭告天下臣民!”
官家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臣万死敢问陛下万年之后,谁可承宗祧?”冯京摊在手掌,置于官家手指下。
这一刻众人无不屏息。
章越站在一旁也是牢牢盯住了冯京的掌心。此刻冯京额旁也是渗出汗珠来。
但见官家勉强挪动手指在冯京掌心横竖挥划,虽说是动作极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此处。
书了数笔!
官家手突是无力一坠!
曹皇后急呼道:“医官,医官!”
单骧,孙兆连忙道:“臣在。”
当即单骧,孙兆正要官家施药施针,却给冯京拦住向御榻上的官家急问道:“陛下方才书得是可是‘曙’字?”
冯京话音刚落,一旁的任守忠摇头道:“内制,咱家方才看得清楚,官家方才只是写了一个日字。”
冯京不由作色道:“什么日字,分明是一个曙字。冯都知莫约是眼花了。”
任守忠摇头道:“我虽上了年纪,但一双眼睛却是明亮。这分明是一个日字,冯内制慌乱之下看错了。”
冯京道:“此涉乎国家之事,我岂有看错之理?”
任守忠道:“咱家不敢在此事上胡言,冯内制这分明只是一个日字。官家赐你三元,你可要当的起啊!”
冯京正色道:“正是陛下知遇之恩,臣才以死报之。”
“你们可否让本宫静一静?”曹皇后带着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