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贯五百文!有没人要?”
“二十一贯!有没人要?”
“二十贯五百文!有没有人要?”
“二十贯!”
当主持人喊到这句时,不少人言道不会连二十贯也跌破吧,于是不少人之前犹豫买与不买的人纷纷举手。眼见众人如此刘佐不由心动,此刻无数买单蜂拥而上,不过仍是没有止住跌势。
刘佐还有些犹豫,却见主持人已喊道:“十九贯五百文!”
不少人惊道,竟跌至十九贯五百文了,不少人已投了钱的人,鼓动着身旁一并买。
“十九贯!”
但主持人喊到这一句时,刘佐忍不住举起手道:“十九贯,我买一百席!不,一百二十席!是一百五十席!”
他的怀里还有一笔刚向旁人借来的钱,如今也被挪作炒买盐钞之用。
说完身旁一名书吏拿起单子递至他的面前,但见刘佐颤着手在单子签下,还画了押!
刘佐写完后,觉得全身被抽空了一般。
签完后书吏对刘佐笑着道:“还请刘员外到旁喝茶!”
最后至十九贯,买单终于达至两万七千席,刘佐闻言松了一口气,虽还有三千席没有成交,但比之上一节的一万席,说明不少人趁跌抄底了。
刘佐想到的自己借款,若一节盐钞涨上去,哪怕只有五百文,他就全数抛了,如今也可赚得七十五贯钱。
刘佐如此盘算时,第4节 开始了。
他草草地吃了些茶汤果子,就听得主持人道:“五万席!卖!”
当场数人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已有人当场失声痛哭,各等骂声哀求声响起。
本坐在交椅上的刘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眼中无数人大声叫喊,但他此刻却一句也听不见。
……
到了最后一节时,盐钞直直降至十三贯,一日暴跌去了一半,去了十二贯,至于卖单更是堆垒至近二十万席!
这二十多万席卖单之中正好囊括了刘佐的一百五十席!
而是日盐钞所成交额超过十五万席,但这么大的成交量都没托住这近二十万席卖单。
章越看着满地零落,一片狼藉的交引所,不少人气愤的人砸了交椅,凳子,满地都是茶碗的瓷碎。
这时一个老者满脸是泪水地在衙门口徘徊不走,遇到人便捧着一张交引所的买单上前道:“这位官人可否行行好?将我手中的单子退了?老朽全部身家性命都在其中啊!”
第414章 抄底
原先那手中高举的买单,仿佛贵重如万金一般高高捧在头顶之上,但如今就好似风中飘零的柳絮,那般的脆弱轻薄。
一日之内,可谓是天差地别。
看着老者一头白发,逢人作揖鞠躬的样子,交引所,都盐院里的人都是倍感心酸。
蔡京看着这一幕返回了蔡襄府上,他虽觉得这老者甚是可怜,但对章越之评价却没有半分降低。在他心底对方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
正好他的弟弟蔡卞亦从外王安石那从学返回家中。
兄弟二人相见了,蔡卞问道:“兄长,又去都盐所了?”
蔡京一脸疲倦地道:“是啊。”
蔡卞见兄长累了,当即给蔡京宽衣。蔡京见蔡卞的神情,立即猜到几分问道:“你有什么言语,不妨直说!”
蔡卞笑了笑道:“没什么,近来在老师那边学之甚多,听到老师提及陕西转运使薛漕帅,评价尤高。兄长以为薛漕帅如何?”
蔡京知道薛向正是王安石一手保起来的。
在嘉祐五年时,欧阳修为翰林学士时兼了群牧使之职。
欧阳修有意将马政进行改革,权力收归中枢,此意见与时任陕西转运副使薛向意见相左。
于是王安石联合了数名相度牧马所的官员,联名写了一封《举薛向扎子》。
在此疏里,王安石公然与欧阳修唱反调,明确地支持了薛向。他对薛向在陕西以盐钞换马之举大为赞赏,认为欧阳修不应该干涉薛向在西北作为,还主张不仅陕西,连河北的马政也要归薛向管理。
正是因王安石的力挺,薛向这才坐上了陕西转运使的位置。
蔡京道:“薛漕帅自是了得,不过他掌盐钞之后却是滥发虚钞,以至于朝廷盐钞一贬再贬,此实是令人多有抱憾。”
蔡卞道:“可是如今不又涨至二十多贯了么?”
蔡京道:“正是如此,这二十多贯乃是之前恩赏之故,加之京中交引商人炒买炒卖所至,以至于京中盐价飞涨而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百姓遭罪。但多亏章学士之力,今日已是降至十三贯了。”
“降至十三贯了,就今天一日之内?”蔡卞不可置信地道。
蔡京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故而在我看来章学士方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跟他在身旁数日,更胜过我读十年书,此生真有虚活之感。”
蔡卞则对章越颇为微词,因为在他拜下王安石门下时,所听到的却不是如此。王安石对章越办这交引所,颇为不理解之处,他对章越也没有很高的评价。
不过蔡卞知道兄长对章越十分崇拜,没有道出他对章越的看法。
他是主动询问,看看章越到底是什么地方让兄长佩服到这个地步。
蔡京当即与蔡卞说了交引所的运转之法,兴致一起还说了剩余价值之论以及那神秘莫测的蜡烛图。
蔡卞听了后已有七分信问道:“看来这章学士真有这般了得。剩余价值之论,确实我在老师那边闻所未闻的,故而这蜡烛图倒是太虚了。”
“不过这交引所,倒真合老师所言,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此为国家之大利。”
蔡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实依我看嘛,这薛漕帅固是良才,却远不如章学士多矣。”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对蔡京道:“老爷有请,让你速速去一趟。”
蔡京知道蔡襄必是得知了今日盐钞暴跌之事,故而找自己去询问,于是应了一声便走了。而蔡卞将蔡京方才所说的话在肚子里咀嚼了一遍,他决定第二日去拜见王安石时询问一番。
次日交引所再度开市。
若说昨日这里还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如今则是一片萧条。
但见场外之人神情寡淡,场内之人则如霜打了一般。而在两厢的空位上,那些五十席以上大户座位比起昨日已是空了一半。
蔡京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忽然想道,昨日弟弟蔡卞所言,王安石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
那么为何在交引所里,却是这些大户先走了,反而是普通百姓留下受罪呢?
蔡京走后,但见沈陈沈言叔侄二人缓缓来至交椅上坐下。
二人方坐下,一旁的侍者便上前道:“两位员外,这里是五十席以上的买家方可坐此的。若二位有意坐此,还请至一旁交纳保证金!”
沈言微微笑了笑,沈陈则起身道:“你去问问整个汴京城,有不知道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人么?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还需交纳保证金么?”
这名侍者一听顿时肃然起敬,当即从一旁退下,片刻后给二人送上了茶汤。
叔侄二人闲定地喝着茶汤,与一旁焦急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看向眼前的水牌,上面赫然写着‘十三贯’三个字,这是昨日的收盘价。
沈陈道:“果真如叔叔所料,这盐钞是跌下来了,还一日跌得这么多,幸亏那日听了叔父的话第一日就将所有的盐钞都抛掉了,叔父真不愧久经沙场么,一眼看穿了此中玄机。”
沈言淡淡地笑道:“我说了这朝廷有高人,仅看这交引所,这等经营之手法,那是何等天纵之才方想的办法。”
沈陈道:“叔叔说的是,不过我们当时抛得太早,若是能等到二十五贯再抛就好了。不过今日我看倒是能买些便宜货。”
“诶,钱是赚不完了。我今日来,是想认识认识一位素未见面,但神交已久的朋友。”
沈陈问道:“交朋友?叔父咱们如何交?人家堂堂朝廷命官,如何看得上我们这些商贾。”
沈言笑了笑道:“怎么交?你不信?”
沈陈问道:“叔父有什么办法?”
沈言道:“你要记得咱们沈家的从商之道,既是要懂得商场上的弯弯绕绕,也要懂得朝廷里的门门规规。这盐钞价格是真真假假,变幻莫测,你既要防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庄家,也要防着衙门那套翻脸不认人的规矩,明白这两点便可在其中游走自如,从容抽身而退了。”
沈陈听得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沈言见了侄儿这般,笑了笑道:“以后你当了这个家,便会懂了。”
蔡京从前走到屋后,说来章越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却为何没办到这一点呢?
蔡京想到这里,默默走到章越所在的大室之内。
但见章越仍是负手看着蜡烛图,蔡京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蔡京犹豫了片刻问道:“学士,今日如何打算?”
章越笑道:“元长,若你在我这位置怎么办呢?”
蔡京想起昨夜蔡襄的话,低声言道:“学士,我听得消息,这盐钞若再跌下去,怕是你会有大麻烦。”
章越道:“我明白,但韩相公让我将盐钞之价今日降至十贯以下,我是当面应承过的,如今你要我说办不到。”
“可是外头那些人……我深怕学士犯了众怒。”
章越从容笑道:“元长,记得我昨日与你说得话么?我辞官不辞官无从紧要,就算这交引所不在了也无妨,这最要紧能保得住的是盐钞,朝廷的信用所在,这才是根本所在。”
说到这里,开市了。
第415节 ,无数人继续抛售盐钞。
价格丝毫没有悬念地一口气降至十贯!
堂外的不少人双手捂脸,大声痛哭。
章越神色漠然,骆监院和蔡京都是一脸忐忑。骆监院问道:“现在是不是……”
章越摇头道:“钱不够,咱们先忍住气。”
到了第2节 时,价格跌至八贯时,章越对骆监院道:“买货!”
骆监院精神一震问道:“买多少?”
章越道:“有多少买多少!”
场外一片哀嚎,这时候突见得有人大手笔大手笔的买钞时,所有人精神一震,一等绝处逢生之感油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