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薛向那厮搞得名堂,我三司衙门好容易替他化解了此事,反倒无功有错!此疏你拿回去,我在三司使一日,即不使你受委屈!”
第417章 暴利
蔡襄的话,章越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省主!这是……”章越不由道了一句,他没料到蔡襄居然站出来真替他出头。
若是蔡襄能替自己抗下此事,那么自己也就不用辞官。
蔡襄拿着章越的辞疏,反而是丢了一封书信给章越道:“自己看。”
章越看了是一封抄写的扎子大概内容,他在心底默念:“侍御史吕献可(吕诲)弹劾韩公为使敛财,袒护于陕西转运使薛向滥发盐钞,薛向幸进小人……”
章越看吕诲将此时京师盐钞暴跌之事,归咎于韩琦纵容薛向滥发盐钞,居然丝毫没有归咎于自己。
蔡襄道:“吕献可原本要一并弹劾于你,是老夫得知之后亲自登门……所幸他记得昔日受过老夫照拂,最后卖了老夫几分面子!”
章越闻言后当即起身对蔡襄一揖到底。
蔡襄道:“你也不必谢老夫,吕诲主攻韩相,你只是他顺手捎上的。”
原来我是附带的赠品!
章越释然。
范师道道:“不过省主,依我看来这盐钞暴跌之事最后还需有人来担待。这交引所之制咱们可以说是权宜之策,既是权宜之策那么就可分说,撤之便是。”
章越闻言色变,正欲言语。
蔡襄道:“不错,这交引所之制敛财太甚,有人因炒此盐钞最后倾家荡产,也有人炒此盐钞,因此一夕而暴富,此等不劳不义之财若成了朝廷公然提倡的,必是激引人心之中的贪婪之意,最后致败坏世风流俗,终使人心不古。”
范师道道:“正是,只要是权宜之策就可说得通了,如此事后也无人追究度之了。”
听到这里,章越忍不住了言道:“启禀省主,副使,交引所不可罢!”
章越此言一出,范师道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他道:“章度之,你说什么给老夫再说一遍!”
章越脸都涨红了,他抬头看了蔡襄,范师道一眼,最后还是沉默了下去!
范师道对蔡襄道:“章判官神智有些不清,省主不必理会就是。”
章越心底骂道,你他娘的才神智不清。
蔡襄摆了摆手道:“我耳朵没有聋,章判官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你好生说说!”
章越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辞疏,犹豫了片刻之后,仍道:“下官记得陕西有一年铸钱,铸得是折二钱。”
普通钱币都是一枚钱当一文,所谓折二钱就是一枚钱当两文钱。
甚至还有折三,折五,折十的钱币。
这说白了,就是朝廷定一个价格,我这一枚钱币折二,以一兑二,就是虚增货币,
“当时陕西铸折二钱二百万贯,用本却为一百万贯。这沿边官吏卒伍月料钱,朝廷每付一千,实只得六百而已。”
“何况这铁贱铜贵,而铁钱与铜钱并行,又重而难徙。故而我听说陕西的商贩至沿边榷场运货贩卖而回者,为了不使回空,则负铜钱以出,故陕西铜钱日少,铁钱日多。”
“后来陕西有了盐钞,商贩拿盐钞当便钱用,贩边的商贩们人人得盐钞而回,是因盐钞便于铜铁之钱的缘故。而一席盐钞于朝廷而言,铸本又有几何?不过费一页楮纸些许墨印而已,比之两百万贯折二钱,铸本又一百贯,哪个与朝廷更便利,期间不言而喻。”
蔡襄,范师道听了章越之言徐徐点头。
陕西发行两百万贯折二钱,朝廷这边既当了骂名,成本还要一百万贯。朝廷发行铁钱嘛,因为铜贵铁贱,但铜钱铁钱的面值都是一文钱,故而商人们也不傻,只认铜钱。
反而给盐钞,老百姓又觉得方便,朝廷又不亏本。
章越道:“我观钱币之轻重,必是先有钱而后必有楮,其填委者,于钱之不足,朝廷用楮之势,实为日后所趋,三司衙门掌天下之财币,只可顺其势而为不可逆其势而作。”
范师道道:“可是以吾观之,钱与楮之间相权衡,金银铜铁之数产至地下,犹有可数,势为难得。但楮之数易得,可日益而不知止耳,此病一开,日后朝廷印楮币愈多,亦难填沟壑。”
蔡襄道:“不错,天下以物为本,钱次之,楮为末也!我听闻陕西因盐钞之行,铁钱一贬再贬!”
历史因为熙河开边之故,陕西盐钞一度滥发,宋神宗一度花了两百万贯从民间回购盐钞,最后还是感叹了一句‘陕西盐法败坏’,然后将都盐所关门。
章越道:“只要朝廷抑印盐钞之数,同时以兑付余钞,此病即可废除!”
“抑印盐钞之数,每年由陕西转运司与三司商定,至于兑付余钞则难!”
章越道:“只要交引所在一日,便不难兑付余钞!”
蔡襄,范师道都是露出难色。
蔡襄道:“之前是盐钞每钞极贱至五贯,即都盐院给钱五贯五十文买之。极贵,则减五十文货之。低昂之权,常在官矣。”
“如今虚钞这么多,你我都知道,若朝廷不肯兑付,别说一席五贯六贯,甚至跌至三四贯也是迟早的事,甚至更低。”
章越道:“下官给省主,副使看一物便是知道了……”
蔡襄,范师道不知道章越给了何物,却见章越掏出一本账册奉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看了一番,顿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
范师道颤声道:“交引所不过十日……即……”
章越缓缓点了点头。
章越看着这帐本的这一刻,不知突然想到了,在交引所前赔得倾家荡产的老者,还有那个在汴水河上跳水的老人……
想到这一幕,他的心突然一阵纠痛。
蔡襄也是满脸震惊坐在椅上,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他自己是官员之中最有钱的那一个,同时还掌管着三司衙门,每日从他手中批过的钱财都有上百几百万贯之数。
但是他看了章越递上的交引所的得利之后,仍是惊呆了。
范师道立即第一个道:“此事切不可给中书知晓啊!”
蔡襄看了范师道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
章越道:“启禀省主,副使,我想过了这些盐钞钱财大部还是要留之在交引所,以使低昂之权,尽在官矣。再拿出钱来分红!”
PS:明日更多些!
第418章 政事堂论政
却见蔡襄看了帐本半响,突而盖住道:“此更不可为之!”
范师道本欲言语,但听了蔡襄的话,似想到了什么,也没有说话。
蔡襄言道:“此钱敛财于民!我辈于心何忍?章判官我知你要说什么,此钱朝廷不取,势家亦要取之。但吾不敢开此先河,为国家一罪人!”
章越心道,我不为之,后世亦有人为之。
范师道看章越的神情言道:“度之回去吧!此事不可更改……不过这帐本还是不要让中书晓得为好,分红之议倒是可行。今年三司各衙门里的公使钱短缺巨甚……正好(把他分了)……”
章越看了范师道一眼心道,你真是范仲淹范文正相公的侄儿么?这就是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么?你这货不会是冒牌的吧!
蔡襄重重地看了范师道一眼,最后范师道还是叹了一口气,将帐本还给了章越。
“省主!”
章越脱去官帽道:“此事下官辞官事小,交引所存之事大,省主,交引所存之,便是盐钞存之!”
“为何交引所存之,便是盐钞存之,此中是何道理,你与说来?”蔡襄大声问道。
章越知胜败在此一搏,于是向蔡襄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
半个时辰,章越看着蔡襄,范师道仍露出半解半不解的神色,心知对于自己的理论,他们明白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或许他的侄儿蔡京能够一听就懂。
蔡襄向范师道问道:“度之之言,你看如何?”
范师道沉思片刻道:“听得章学士这番长篇大论,似有些道理,下官亦觉得可行。”
章越听了心底吐糟,范师道这话与‘您写的字多,我信你’有啥区别。
怀疑×2!
蔡襄道:“你说三者不可兼顾,但如今我看来你,交引所,盐钞三者方不可兼顾,你如何选?”
章越胸口一热,正欲言语,最后还是道:“下官……下官……不知道!”
蔡襄闻言笑了笑道:“若此番话你还是拿去说服中书!”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
蔡襄对章越,范师道道:“你们随我去政事堂!”
六月汴京的西郊。
一行队伍缓缓行驶进汴京。
期间队伍至一旁路亭停下,但见亭内立着一人正是冯三元冯京。
冯京见了马车上走下一位老者迅速拜下。
“恭迎老泰山回京莅事!”
这老者自是富弼,他如今除服回京。
路亭里自有茶汤点心奉上,富弼在亭里坐下道:“罢了,罢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官家的病好一些了么?”
冯京听富弼入京第一件事即关切官家病情,不由佩服地这就是大臣之体,老臣之忧。
冯京道:“官家前些日子本是好些,能在柔仪殿与太后一并听政,但之后又是犯疾不可服药。韩相公亲自奉药服侍官家,药碗却为官家打翻,污了韩相公一身衣,此事小婿在一旁亲眼见得。韩相公退出后,太后与他道了一句,相公殊不易。”
听得冯京说韩琦的狼狈之事,富弼没有半句奚落政敌,而是续问了句:“那官家服药了么?”
冯京道:“之后皇子仲针在旁,亲劝官家服药,官家方才服之。”
富弼便放下心来道:“这便好了。”
“那张枢相如何?”
富弼问得是枢密使张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