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中常常经商办事,这交引所既是官督商办,那么章学士日后用到我的地方定是不少。”
特奏名道:“兄台有远见!”
此人说完亦端着酒盏去敬章越的酒了。
一旁向七见章越如此热情,也不由嘀咕,他今日来设此局,也有让章越替他增色之意。他本担心章越会碍于情面,不肯帮忙,但哪知章越却是来者不拒。
这出乎了他的意料。
章越面对来敬酒的众同窗们也是略有所思。为官之人必有用人标准,章越就是用同窗。
只要你是我太学的同窗又未曾出仕的,我想办法都会给你安排。或者不第的举人也行。
话说回来,章越历官快两年了,上上下下也打过交道,发觉还是用读书人当官相对靠谱。
因为这是一个没得选的事,国家的精英阶层说到底还是士。
人大体有有进取心和没进取心之分。有进取心的又分两等,一个是作事的人,一个是做人的人。
真正相处久了,发觉认真作事的人基本都靠谱,因为人家一心琢磨在事上没功夫和你玩心眼,说话直来直去的。
做人的人,整日研究如何搞关系的那就要小心了,至于那等搞人身攀附的就更要小心了。
往往风气的败坏就是出现在这等人身上。因为领导都喜欢用这样的人,更可气的是你又斗不过他。
富弼最常说的一句话,君子与小人并处,是斗不过。君子不胜,就走了无所谓。但小人不胜,则千方百计一定要赢回来。故而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太学生为何靠谱?能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试,就证明了他的能力,至少有一技之长。
当然太学生也不是没有败类,但考察一个人能力,需要太多时间和精力。太学生最少保证了一个下线,最大地节省自己的信息成本。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关键位置安排自己人。
章越迟早是要从盐铁判官的位置上离去的,安排足够多的自己人,这样可以保持在自己离去后,仍对交引所有巨大的影响力。
当初董事会的设计,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
宴会散后,众人都是送章越出了状元楼,各个都是伸长了脖子,一直目送章越跨上马离开街头。等章越走后,众人已是急不可待各自回家告诉亲近之人,这天大的好事。
向七亲自送章越回府。
向七道:“度之,你今日着实大气,佩服佩服。”
章越道:“不,我今日是帮刘兄你,承你的情才是。”
向七道:“度之何出此言?”
章越看了向七一眼道:“向兄,你帮刘佐处理家事我很感激,但之后状元楼设局,怕也是早有意为之……”
向七一顿。
章越道:“毕竟他们也是我太学的同窗,故而也是无妨,但日后这般事还是提早与我说,不然……你我就没有下一次了!”
向七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愣。
次日章越至交引所时,外头坐了十余人有的是昨日与宴同窗,其余也是他人荐来。
蔡京推开门走到章越面前问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道:“外头这些人都是请托而来的,你打算如何安排?”
“在下需先看过行状。”
蔡京本担心来的人鱼龙混杂,但一看这些人的行状知道要么是太学生,要么是举人,其余也是士人不由大喜。
蔡京道:“回禀学士,本朝京衙百司胥吏铨选有人才,书札,刑名三向,分优,次,中与不中四等。”
“之后再报给小铨(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介于官商之间,升迁优序需由我们定夺,本所吏籍一律归于都盐院,增减出职都要归于流外铨,这是免不了的。”
蔡京道:“一口气要流外铨给二十余人出职怕是不成。即便暂补为私名,朝廷律例三年之后依次牒送,比试,补填,叙理劳考……”
章越明白朝廷对官吏名额的有严格控制,之后升迁必须经由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公吏入衙后一律为私名,优异数人可升授为待阙,正名。”
私名就是非编制,所谓非编制就是没有经流外铨的,这属于本司的自主招聘。至于待阙,正名,名额不多的话,章越还是安排的过来的。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今日我与你商量的就是本所用人之道。”
“似太学生,举人没作过官,如同一张白纸,听话好管,此外没沾上官场世道里不良习气,最要紧就是从替朝廷考虑,这帮人必须安置,你如果不明白,否则张元,黄巢(加个洪天王)就是教训。”
蔡京道:“在下记住了。学士的第三点用心至善。”
章越道:“然也,朝廷诸公苦于无法安顿落榜举人,秀才及太学生久矣。”
“每年吏部守选,都由上万官员在京侯阙,一个偏远州的差遣就有三五个人轮了数年不得……”
“官员都如此了,士人们怎么办?故而对于士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有个好差遣,而是先有个差遣。
“还有一点,我们读书时多苦多苦,还道当官如何之难?其实衙门里大多事,能识文断字,读个三五年书即可为之,何必非要如此。”
“之所以我等如此拼命,一言概之就是僧多粥少。”
章越这话说白了,读书人间内卷太严重了,衙门里大多的事都不难,读书人达到这程度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何科举考试越来越难考?
蔡京听章越说完心道,学士的用人之道皆在乎一公一私。
譬如交引所之设,一在于以钞获利,二也在于使盐钞价格不至于大幅上下,利于百姓生计,国家安危。
至于用人也是如此,用太学生,落第举人,一在于确实好管,风气正,有才具,二也在于替朝廷分忧。
蔡京用心记下,同时隐隐感到兴奋,在章越身上又偷师,学到了不少。
蔡京道:“以后正名直接给予编制,这给予能勤之士,至于待阙则为不上不下,而不胜任之人,继续为私名,如此也不伤荐头的情面。”
“再假以时日,逐步用这些人换掉原先都盐院里的油滑老吏。”
章越道:“不错,这些人不好管,也管不动。交引所是官督商办,是要效益的地方,这些人平日小偷小摸尚且不说,占着位子不干事如何使得?”
章越让蔡京去给这些人考试,安排考试成绩作一个排名,最后经过三个月的试用,再排定私名,待阙,正名之分。
章越与蔡京商量妥当后,一人来禀告。
章越听闻后大喜,当即从交引所策马赶回了府上。
这时候府上早已热闹,章实,章丘,郭林正对着一名略带沧桑之色的男子嘘寒问暖。
对方正是许久不见的黄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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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婚姻
不过两年不见,黄履面上沧桑之色更浓,两鬓已是斑白。
席间重逢,章实对于黄履能来十分高兴。
郭林,黄履,这二人都是章越最好的朋友,简直亲如兄弟一般,如此也是他章实的兄弟一般。章实是真心希望郭林与黄履能陪在章越身旁,三个朋友能够相互扶持一生,共同进退。
郭林自也是如此,他与黄履相交,敬佩他的人品,也是拿他当自己朋友。他从章越口中得知沈遘有意招黄履为沈括女婿的意思。沈遘如今从知杭州,迁至知开封府,且为龙图阁直学士。
沈遘是黄履殿试时的考官,开封府知府是四入头,沈家又是名门望族,只要能结了这门亲事,日后对黄履的仕途是终身受用不尽的。
郭林是真心喜欢黄履有个好前程,将来在仕途上能帮衬章越。
但黄履这人性子他明白,很是淡泊名利,当初中了进士,还是前五名,但知道未婚妻病逝,宁可抛弃前程回乡。
换了旁人能结这门亲事高兴还来不及,但黄履性子他拿不住,若他心底仍对未婚妻难以忘情,因此错过了与沈家这门亲事,那该如何是好?
郭林心底暗暗着急。
章实与郭林你一言我一句时,却见门外章越匆匆赶至。
黄履正要言语什么,却给章越疾步冲至堂前,一把抱住黄履大声问道:“为何这时方回来?为何这时方回来?你可让我等得好苦!”
在场众人看这一幕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重新入座后,章越,黄履都是眼眶微红,这才开始缓缓说些别来之情。
正言语几句,却见沈括,苏辙亦是一并赶到,章越见人人渐渐多了,于是对下人吩咐一声让他去清风楼备一桌十五贯的宴席送至家里。
众人一并叙话,交往多年的朋友久别重逢可谓人间最高兴的事情之一。
章越看了一眼沈括,见他屡次欲与黄履叙话,但言辞木讷不善开口。
章越也是明白,沈括文章写得很好,也有才华,但偏偏就是不擅言谈,这一点不如沈遘,沈遘也是天文地理无不通,而且自己生病了都给自己开药可谓是药到病除,但人家口才可好多了。
章越对黄履道:“沈龙图如今知开封府,你既是回京,咱们明日一并登府拜见可否?”
沈括听了对章越心底那个感激,章越看沈括这神情心道,你这岳父也当得太卑微了些吧。
不过黄履是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五名,沈括却是嘉祐八年进士五甲守选,无论中进士先后和科名沈括都不如黄履。
黄履没有犹豫道:“正当拜见。”
听黄履这一语,郭林,章实都暗暗为对方高兴。
沈括立即道:“好,我回去知会,到时……到时倒……!”
沈括本想说倒履相迎,但又突然想起犯了黄履的名讳,故而说不下去又不知如何改口。
章越差点掩面,你果真是史上第一卑微岳父。
谈到这里,黄履道:“我此番回家,见外甥甚是聪颖绝伦,吾不忍他于乡间埋没,故携至进京托诸位照看。”
宋朝士大夫对于族人都是相互提携,把家族里聪颖,日后可以造就的后辈带在身旁,再推荐给自己的朋友。
众人对此也是习以为常,很多人才都是这般推荐方才脱颖而出的,但能得黄履推介肯定是不凡的。
当即黄履的外甥被召入内,对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庭中向众人行礼,章越得知对方名字为李夔时吃了一惊。
历史上李夔不仅自己是名臣,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儿子那就是李纲。
章越感慨吾大胡建果真是人才辈出。
李夔与众人数语,大家都很是喜欢,口中说今日来的匆忙,未带礼物,改日再送厚礼。
众人宴饮后大醉而后即是散去,而章家便收拾了两间厢房分别给黄履,李夔二人居住。
黄履一醉到了晚上,走出房间却见章越正在庭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