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还说我,你不是一直还念着苗三娘么?”
“你……你怎么知道?”郭林神色很复杂,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甚至还有些被窥中心思的如释重负。
“师兄,你可别灭我的口啊,我早已偷偷告诉师娘了,你灭口也没用。”
郭林听章越说给自己娘听,羞死过去的心思也有了:“你为何要说?你以为告诉师娘是为了我好吗?”
“那倒不是,那日与师娘闲聊,一时嘴快没有把住,”章越又连道:“师兄息怒,再说男女相思这有什么不好?诗经第一篇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圣人说了诗三百,思无邪!”
“男女相爱慕,乃人之常情,视而不见才思有歪的。”
“思有歪,”郭林不由苦笑,然后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此中相思之苦,师弟又如何知得?”
说到这里郭林扶门框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真当我是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吗?
章越道:“相思之苦,我虽不知,但却有闻之。我有一法可解师兄这相思之苦!”
“师弟莫要说笑了……相思之苦如何能解……罢了,还请师弟说来听听。”
章越点点头,一脸正色地道:“师兄这就对了,否则我传此法给你,说了也白说。我也是听他人说来确实有效。有一读书人因爱慕一女子,也是求而不得。于是他将决定背诵最难的经义,每念及这女子之时,就背下一页经义再以笔墨之,等到有朝一日积纸成册,累册成书之时,再见这女子就将此书赠之……”
郭林闻言在屋中来回踱步,连连点头道:“师弟果真博闻广识,如此赠之既不唐突佳人,也可表达心意,还能不弃所学……此真妙法也,那后来这学子学成抱得美人归了吗?”
章越摇了摇头道:“那学子默到了第二页时,即已放下了相思之苦。”
郭林闻此呆立半响,寻大怒道:“师弟你又诓我?”
章越捧腹大笑道:“师哥你可真木讷,这半天才想过来。”
“咳,不过说正经的,师兄,到底是相思苦,还是读书苦?”
郭林叹道:“凭心而言,还是读书苦些。”
“这就是了,”章越道,“师兄读书如此之苦都忍得,相思之苦又算得什么呢?不过师兄若真中意苗三娘,还是要让她知道才是。”
“说了又能如何?我哪配得上人家……”郭林说到这里脸上微红。
“如此才妙啊,”章越击节赞赏道,“不被拒之门外如何能让自己死心!”
次日章越从乌溪返乡。
山间住半年,学成还乡否?
不论学成学不成?都要回家。君不见每年奔流的春运大军吗?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道理是一样的。
这日章越起了大早,郭学究和师娘给章越塞满了山货,还让村里的人帮章越挑一段路。
除了山货,近来佣书一页三钱半的收入,着实令他富裕许多,身上还有一贯多的余钱。
临行师娘将这钱串起,给章越缝在裤腰带上,告诉他不到家里不许解下。章越心想如此自己出恭怎么办?
清晨山里升起了雾,半干涸的青溪也浸在雾中。
正因溪水可涉,故而这次返乡不必沿溪,而是穿山走一条近路。因为近路虽快了半个时辰但却陡峭,伴当曾问章越敢不敢走,章越哪受得激,于是就走了近路。
章越与伴当或沿山道,或沿溪边前行,脚上踏着鹅卵滩,耳边依稀还可溪涧山泉的流水声,但寻声觅去却不见踪影。
越走天越亮,章越已出了一身汗且气喘如牛,饶是年少力健,也不免要坐在山石上歇脚。这时眼前薄雾已是渐渐散去,但见溪水流淌出山,下游的溪面仿佛瞬间变得宽广,远眺去银湖泻波,争然有声,方才寻觅不得的水声,竟就在眼前,而这等美绝的景色也是平日从未曾见过。
章越不由诵起新近刚读的一篇文章。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
这篇文章,章越穿前在课本上读过,然而穿越后又是从他人那传抄而得,然而两次再读眼界已是不一样。
欲行远观奇者,必有志与力也,王介甫真不欺我。
沿溪下山,不多远即已看到县城轮廓!
走这条路果真快极了。
走到这里看着城下熙熙攘攘的行人,与寂静的山间比起来,恍如隔世。
伴当送章越走到这,即不肯进县城了,章越见请他至家中不得,于是塞了一把钱给他。但此人却道:“你是学究的弟子,我不可收你的钱。”
说完坚辞而去。
章越望着此人背影,也是感叹世风淳朴至此。
章越挑起行囊转身向水南新街走去,走至街上,见到不少熟悉邻里。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
“三郎这是学成而归。”
“正是,回来是要考状元的。”
一阵欢笑声传来,邻里们依旧揶揄打趣,谁也不信以往那懒散不肯从学,进山以后一下子就认真读书了。
但这番口吻,这番说辞依旧是那熟悉的味道。
章越想起上一世看的过节回乡应对亲戚盘问攻略,于是立即反问道:“马婶,你家三郎成亲了吗?还没呐,要抓紧喽!我给你说一个,县城里我熟。”
“陈叔,你家老大还尿塌啊?那得治啊!我这里有个土方子,山里问来的,回去试试。”
“于婆你还咳吗?没事忍一忍就过去。说笑的,我这有给你从山里抓的草药,你试一试。”
章越身后传来一阵阵的长叹,这孩子……真有人情味,比他家二郎强多了。
章越听了心道,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过这恩情,并不需发达之后才还的。
走着走着,章越已到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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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糖霜
章越沿途叔,婶,郎君,娘子地叫了一通,还将身上从山里随身带着干果子散了一些给孩童们。
“多谢三郎君!”
“三郎君人真好!”
“赶快谢谢三郎君!”
边走边是谈笑,章越返回了家中,路过时还遇到一个卖蔗浆糖霜的货挑子。
这货挑子平日看不到,唯有年节时才有,摊子旁边看得人多,买的人少。
不少孩童看着这货挑子都是流口水,哭着闹着要与家里大人买糖。不过很多大人只能狠心不顾,拖着孩童离开。至于卖到糖的孩童则是得意洋洋地放在舌上舔着,还时不时拿来炫耀一番。
而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咬了咬牙走到一旁无人处揭了裤腰带拿出钱来买了一点糖霜回家。
家里依然和原来的样子差不多,一扇简单篱笆门,堆着些柴薪杂物,一口大瓮承檐滴水。
章越见这大瓮想起司马光来。都说司马光砸缸,其实宋朝的缸最高不过半米,如何淹得人。后仔细一看宋史里确实写得瓮。
瓮收口缸则开口,章越凑近一看瓮里水盈满了,养着好几条大草鱼,这都是章越平日爱吃的。
可惜上一世技能点全部都点在好吃懒做上面,不然搞个水煮活鱼,酸菜鱼啥的吃,不香么?穿越到宋朝还能发家致富呢。
章越摇了摇头,以后一定要写本书好好告诫穿越的后辈们。
别看坐在家当键盘侠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样子,乍一问,估计连火药配比都背不下。除非你穿越还得自带度娘,那当我没说。
当下章越拍门:“哥哥嫂嫂,溪儿,我回来啦!”
砰砰!
敲门声响起。
引得左邻右舍出头张望,章家那三郎回来了!之前只知吃喝,进山读了半年书长进了吗?
之前看他与赵押司说话倒有分寸的,这小子读书未必有他二哥出息,但是个晓世情的,将来道路定比他二哥走得宽。
章家好好的一个家,被他二哥闹得差些到骨穷来。一家几口都跟着受穷,真是不易了。
章越敲了好阵的门,方见大嫂出来开门。
章越见她鬓发凌乱,不由讶异,以往在家再困难的时候,嫂嫂一身粗布荆钗,但也从来都是打扮整齐,不肯失了一点大户人家女儿家的样子,如今不到半年怎容色憔悴至此。
“大嫂怎地?”
大嫂歉然道:“叔叔好容易回趟家,我竟没顾得上,实在是……对不住。”
“嫂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怎么了?”
大嫂垂下头不回答道:“叔叔先进屋再说吧。”
章越入屋后,发现家里也未如以往般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桌案上都积了些灰,以往大嫂多爱干净,不是如此得啊。
章越故作不知,将行囊解开道:“嫂嫂,你看这是我从山里带着的山货,今年山里光景不好,山民赶着脱手,故而买了不少。”
“我现在也是替人佣书,一日也赚得些钱,郭学究那边的束脩也有给……哥哥呢?不在家啊,那阿溪呢?”
听到章越唤‘阿溪’二字,但听哇地一声哭泣从楼上响起。
“阿溪?”
章越看了嫂嫂一眼,连忙奔上楼去。
但见小章丘半脱着裤子站在那边,大腿屁股后面挂着一条条的红横。
章越见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忙抱住章丘道:“阿溪是谁打你了,快说给三叔听,三叔给你教训他!”
“三叔,不……不要教训她。”章丘带着哭音道。
“为何?”
“是,娘她打我了。呜呜呜!”
章越闻言啊地一声,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荆条,随即问章丘道:“阿溪不哭不哭,还痛不痛啊?”
“痛。”章丘抽噎道。
“不哭,不哭,三叔给你买了好吃的。三叔背你下楼好不好?”
“好,三叔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