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道:“国公所言即是。”
文彦博道:“老夫常思你的强干之法,但如今看了你办的交引所,总算是明白了。”
章越心道,大佬果真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文彦博说完,章越道:“虽是强干,但交引监之法在下还是考自周礼上所言泉府,也是周公等圣贤之意。说到底还是万变不离其宗,不过运乎之时,在于学古不泥古。”
文彦博笑道:“诶,你说万变不离其宗,但泉府到底如何还是失于记载。老夫听人说过你交引所诸多之法,样样都是前人未有,可谓观一叶知秋,学士是个有大才的人啊。”
章越连忙道:“在下愧不敢当。”
说到这里文彦博道:“你此去陕州是与薛运使商量交引所之事吧,可有把握?”
章越道:“在下与薛运使必有一场相争,但斗而不破。此方离京自是有办法在身。”
文彦博道:“这么说,你可是成竹在胸了?”
章越道:“好教国公知晓,在下不敢言十成,八成还是有的。”
文彦博抚须问道:“那么无需老夫帮手么?”
章越道:“若是有国公帮忙递一句话,就十拿九稳了。”
其实章越虽有把握,但没有那么大,但自古以来求人帮事,都是这般说的,因为锦上添花人人都愿意。
好比你向人借钱,说我买房子缺十万,你借个一万给我。或说我买房子就缺一万,你借个一万。
哪个更容易?
文彦博笑道:“那好!老夫会书信一封给薛运司。”
章越大喜道:“谢过国公提携!”
随后章越奉上了寿礼礼单。
这是岳母,文及甫托章越带的。文彦博浏览至最后看到礼单上附着一行字问道:“这礼单上交引所两千股是何道理?”
这两千股是当初沈言沈陈叔侄答应从两万股中分三千股暗股给自己。
章越拿出两千股附在礼单中给文彦博。
章越道:“这是在下的寿礼,交引所的股份认股不认人,只要持…”
文彦博心道,这一股在汴京要售得五十贯,但却一股难求,不少人肯出七十贯买这一股。
这里就是十万贯!
文彦博淡淡地道:“贤侄的见面礼真是不小,这可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宗否?”
章越心道,也可以这么说,变法是一方面,同时也不可能一下子甩掉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章越道:“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略表对国公的敬意。”
文彦博笑了笑道:“既是心意那么老夫便收下了。”
章越还担心文彦博不肯收,故而准备了不少说辞,但最后文彦博还是收下了。
为何章越一定是要送文彦博呢?
不错,他权力如今没韩琦,富弼大,看似已经过气,但他老人家是政坛常青树,活得久啊!
官场上不怕你权倾一时,怕得是你似不倒翁般一直在那。
历史上王安石改革的主要反对者,不正是你老人家么?
文彦博站起身来举步离开亭,章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文彦博转头看了一眼满院的兰花,然后对章越道:“贤侄,朝中事功仍是如此难否?”
章越道:“事功不难,难在有恒。难在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文彦博闻言神色一动,略微掂量了一番后道:“说得好,老夫很久没听见如此真知灼见的话!”
“贤侄啊,他日老夫是要倚重你了。”
章越道:“承蒙国公看重,小侄随时恭候驱策!”
说完章越上前搀住文彦博的手。
别看文彦博五十八岁,但身子稳健得很,章越也是表一个态度。
等文彦博,章越走到门房时,文恭祖看到章越搀扶父亲出来不由一愣。
却见文彦博对文恭祖道:“你立即派人进京送十万贯钱财至章贤侄府上!”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但文恭祖闻言没有半分怀疑立即称是一句转身离去。
但见文彦博转过身握着章越的手笑着道:“贤侄莫怪啊,你的心意到了就好,但老夫又岂能收小儿辈之礼,这传出去不是让令岳笑话么?”
“你方才不是说了,官场上事功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你与老夫之间亦当如此啊!你说如何?呵呵!”
第433章 入潼关
章越谦让了一阵,但文彦博还是坚持,最后送了十万贯至汴京的章越府上。
从文彦博处出,章越不由高兴,岳父的政治人脉,给自己确实铺开一条路,能让自己在官场上少碰不少墙壁。
有了文彦博的支持,自己西北之行就可徐徐展开了。
从文府离开,章越返回了驿所,到了驿所但见黄好义双眼无神地坐在案边。
章越仔细一看,黄好义的眼中居然还有几分泪水。
“这是?”
黄好义垂泪道:“度之,我方才去见了玉莲。”
章越叹道:“你也是个痴情人啊。”
黄好义道:“度之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放下她。”
章越问道:“她过得如何?”
“不好。”
“怎么说?”
黄好义道:“她给一个富家公子生了一个男孩,但富家公子却弃她而去,连孩儿也不认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道:“还能如何,算了吧!”
黄好义道:“可我看她孤苦无依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想起当年与她的一场恩情,心肠不由一软。”
章越道:“四郎,你可是有妻室了!”
黄好义道:“我当时方寸大乱,没想那么多,我与她道,我可既往不咎,并将这孩子视若己出,随我姓黄,日后家产也有这孩子的一份。”
“但是…但是她却道他的孩子,我不配养……”
章越本是替黄好义有些难过的,但听完这句话不知为何却差点笑出声来。
而一旁本在喝酒的唐九,也被呛了一大口。
章越半响才缓过来道:“你不是喜欢玉莲,只是不甘心而已。如今真要与玉莲一起,我教你一个法子。”
黄好义泪眼朦胧地问道:“啥法子?”
“你跟孩子姓!”
章越语重心长地说完,还拍了拍黄好义的肩膀,却见唐九已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
黄好义没好气地道:“三郎,你这是什么法子,若我改姓,怎对得起我黄家祖宗。”
“无妨,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叫黄好智么?”
黄好义一蒙道:“我何时有这个弟弟?”
章越道:“那赶紧叫你爹妈再生一个,你这个就当没有了。”
官所的风灯昏暗不明。不住有新到的官员催促喂马。
章越取了酒回来与黄好义对饮。
黄好义沮丧地道:“三郎,我是不是很没用,活了这年纪却一事无成。玉莲一个青楼女子都看不上我。”
章越喝了一口酒道:“无妨,你记住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黄好义……
黄好义道:“郭师兄告诉过我,下一句便是莫欺中年穷,再一句莫欺老年穷,最后一句是人死为大。”
章越失笑道:“好吧,我想说人不死终会出头…四郎你跟着我办事,好好干两年,终叫人刮目相看,到时定让玉莲后悔不已。”
黄好义点点头,狠狠地将一口闷酒喝下。
“除了莫欺少年穷,还有一句话,我也常与郭师兄说,那就是珍惜眼前人,你娘子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好好待人家,再想玉莲这般女子,我为你不值,也为你家娘子不值。”
黄好义点点头道:“三郎我晓得了,是了,你能不能赊我些钱。我看玉莲孤儿寡母怪可怜的。”
章越……
不过章越转念一想,此子对这般女子都这般长情,那么对己也算靠得住吧。而且黄好义此人侍母至孝,一个孝顺的人人品都不会差到哪去。
想到这里章越拿了五六贯钱财给了黄好义道了句:“以后好好帮我作事。”
黄好义闻言认真地点点头:“三郎你这个情我记着。”
“嗯,不必谢我想,这算你三个月工钱。”
黄好义一听跳脚:“三郎,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还真与我计较这些钱。”
章越闻言冷笑,早知道你这厮是什么德行。
后来章越得知黄好义将自己身上的钱和自己给他的一股脑儿地都给了玉莲。
次日章越在洛阳选了分引所的所在,有了文彦博出面,洛阳军政大员无不卖他的面子。
章越很干脆利索地敲定了分引所种种事宜。
然后在文恭祖与几位洛阳官员引荐下,章越与几位洛阳本地的大商人吃饭。章越知道能通过官方背书与自己一起吃饭,这些人的背景都不简单。
这些商人对入股分引所很感兴趣,也想效仿汴京交引所入股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