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科取士也是应有之道理。新君即位第一榜称之龙飞榜,不过要等到了两年之后。于是朝廷即下旨选拔州县异才,久试不第的士子发解至京师或拔贡国子监,以起收拢人心之效。
故而从京兆府便从州县选拔了文学出众的官员进行解试。
如今解试昨日刚刚放榜,蔡确便邀请章越前往京兆府贡院见一见考官与士子。章越即答允了蔡确前往贡院一趟。
章越抵至贡院时,大体的感受就是一个学成归来高考状元,去其他学校演讲。
这并非人人都有此资格,似薛向荫补出身,虽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但他连进士都不是,八抬大轿请他都不会来这场合
章越走到贡院,但见考官,考生们都迎候在外。
章越先与考官一一见礼,苏轼排在第二个。
轮到苏轼时,对方对章越是似笑非笑,蔡确道:“这位是签书凤翔府判官苏轼苏子瞻!”
苏轼的原官名是签署凤翔府判官,因避新君赵曙的名讳,如今称签书凤翔府判官。
章越一笑对蔡确道:“我与子瞻年兄是老相识了,不必多言!”
蔡确装着忘记的样子笑道:“我一时不察。”
苏轼笑道:“度之年兄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托子瞻兄的福。”
章越与苏轼笑语晏晏,握手相语。
一旁考官考生看得都是羡慕非常,能与章状元交上朋友成为知己的,也唯有苏轼了。
其余考官一一见过,排在最末一人则是章惇。
进士到地方官职三年一磨勘。
按照嘉祐三年的律令,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章惇先是出任试衔商洛知县,代还之后,嘉祐七年迁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同跨过了初等职官,跳至两使推官的行列。
章越看到章惇时,依稀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多少岁月在眼前流转。
自己每次见到对方时,章惇永远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如今二人面对这面倒也是……
章越还未开口,蔡确即言道:“章节推见到上官何不行礼?”
章惇看都不看蔡确一眼,仰天言道:“我怎听得有一犬在吠!”
蔡确闻言变色,章越示意对方道:“持正兄……不必……”
章越看向蔡确道:“我与章兄分属同姓同乡,实不用拘此常礼!”
章惇的目光从云端落到了章越身上,薄薄一笑道:“终于有些做官的样子了。”
“不敢劳章兄提点!”
章惇始终负着双手,章越则主动双手环起向对方一揖,章惇这才还了一揖。
章惇漫漫地道:“陕地入秋,夜间得多加衣!”
章越道:“我自会晓得!”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章越转身而去,一旁蔡确走到章惇面前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其余随行的官员皆跟上了章越。章越与蔡确等官员一并站上高台,台下则是三十余名陕地选拔而出赴京的考生。
章越面对众人,一眼望去但见考生们眼中此刻都露出崇敬膜拜之色。
今日这一次见面,这些考生肯定回去后会与家人好友们吹嘘着这一次见面的经历。
一般而言,章越就是对众人点个头作个揖便是,当时官员几无演讲的习惯,到了今日其实也是如此。
不过章越目光望向所有人笑道:“恰逢此会,我就说几句话。”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章越居然要当着这么多人讲话?没有这个先例啊!
章越言道:“首先先恭贺各位得解进京,看着诸位我想起年少时从闽地拔贡进京之时,当时也是与诸位一般。”
“那时我不过十四岁……从闽地水路陆路走了几千里进京读书,在此我倒是羡慕各位至少不用离家这么远。”
众考生都是微微地笑了。
“到了后来我入了太学,又考中进士,中了状元,与子瞻兄一并制科入三等!”
章越说到这里看了看苏轼,苏轼亦微笑地点了点头,表示铭记那段岁月。
章越继续道:“至今想来我最高兴的日子,还是当初没中进士之前……那时读书耕耘不问收获。”
“或许诸位以为我胡言,但大魁天下之事已是过去,当初我们读书时学得好不一定是如今官当得大。”
“对于很多官员而言,中进士之日就是人生的最巅峰之时,其中大多人都在日后宦海中蹉跎一生。但对于年少时许下壮志,及当初的期许而言,总是差了什么。”
“不过还是望诸位能走上此路,诸位要问我读书究竟为何?”
“我记得我年少时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是我在县学时读书的日子,我在老乡县学前之泮池坐了一下午,虽不能答此问题。但当时眼见泮池与天边云影便作了一首诗,以记当时心境!”
众人闻言无不露出翘首倾听之色,章惇也是出自浦城县学,也记起县学的样子。
但见章越念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第437章 临潭书绝壁
众人思索章越说得诗句。
一人向苏轼问道:“子瞻兄,此诗如何?”
苏轼言道:“很好啊,自然清新,却有富含禅理。”
一名官员品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说得是泮池之水如镜,倒影天光云影。。。这泮池之水为何如此清澈?是因源头有活水。”
“用在读书之上,读书即是引活水入池,活水入死水出,故而吾心清澈,如镜般倒影万千事务,妙哉!妙哉!”
众官员纷纷点头,此点评可谓说的极好。
“玄妙!这一番话可说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读书人如何日新?就是读书!”
“如话富有哲理,从小物之中见禅意,非一般人可云之,真不愧是状元公!可知他的学问实博大精深,造诣非常!”
“难怪如今学问,用文章有建树,于事功亦有所长,真可谓独步天下!”
下面的众考生皆是露出心悦诚服之色。
章越说完之后,对众考生言道:“自古以来,唯有有学而不能者矣,未有能而不学者也。若诸位若问读书有何用处?或许就在此间。”
“学生受教!”众考生们一并躬身言道。
说完话,即是宴饮。
众人在贡院吃宴,众考官轮流上前与章越敬酒。
轮到苏轼时,先是与章越问询父亲与弟弟子由近况。
苏辙本授商州推官,商州与凤翔府相邻,若兄弟二人在此为官,倒可时常见面。章惇就在商州的商洛县为官。
二人去年为考官时结识,当初主考官为刘敞刘原父,以二人为天下俊杰之翘楚,无人可及,故而处处以国士之礼待之。
苏轼与章惇自从相识后倒时常结伴出游。
可惜苏辙为王安石封还词头所阻,否则三人倒可一起。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治平二年,苏辙未能为商州推官改去大名府任官。苏轼写了《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
苏轼在诗中劝弟弟‘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近从章子闻渠说,苦道商人望汝来。’章子就是章惇告诉他,商州的老百姓都盼望着他能来。
如今苏轼从章越口中听得父亲与弟弟的近况,那挂念之情溢于言表。
章越知道兄弟二人每月都有彼此寄诗一首,但即便如此苏轼仍是十分思念苏辙。
章越想到比如千古第一词《明月几时有》,章越初读还以为是思念情人的,后来一看原来是苏轼思念弟弟写的。
章越见苏轼如此,差点将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盗版道出。
眼见章越强忍窃诗的冲动,苏轼以为他为何欲言又止问道:“度之几时要走?”
章越道:“我如今去信京师,去时不定也!”
苏轼道:“正好,明日我等考官同游南山,度之与我等结伴。”
能结交苏轼这样一位好朋友,与之共游,真是人生幸事,章越欣然应允。
而众考官们轰然叫好。
章越向蔡确道:“持正兄随我同去。”
蔡确笑道:“我还是不去算了。”
士大夫们一同游山玩水,作诗联句,也是一等佳事。
次日众人即前往南山,同行还有另两位考官,当日夜宿于仙游寺外的逆旅之内。
仙游寺为唐懿宗所建,此地原本有三寺,黑河一水中隔,南为仙游寺,又称为南寺,北为中兴寺,又称为北寺!
之所以名为仙游,传说弄玉与萧史乘龙共同仙游之事就在此处。
外头恰下了一场秋雨,旅舍外雨声滴答,偶听钟声传至旅舍。
旅舍内灯火通明,众人饮酒作诗好不热闹。
章越连饮三盏酒,却见堂外苏轼却与一名小沙弥聊得兴致正高,章惇见此一幕于左右道:“子瞻兄平日最喜与僧道结交了。”
又一人笑道:“他平日常道‘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故而不论是谁都可以相交!”
众人都是笑了:“子瞻平日都是这般。”
这时苏轼兴致很高地返回,众人问道:“子瞻问得什么呢?”
苏轼笑道:“我听得说此去中兴寺路上有一仙游潭,景色奇绝,我等正好沿途一观!”
众人都是笑道:“原来如此。”
当即众人联诗饮酒夜话。
这时僧人正好送来一桌素斋,别人都在争着饮酒无心饭食,但苏轼不同,但见他不着急如何,先将独自吃饱了,最后众人皆道,子瞻兄为何不联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