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苏轼与章越对拜离别。
苏轼目送章越骑马没入古道,但闻身旁两位考官言道:“子瞻兄,你以为章家两位郎君如何?”
苏轼言道:“都是不世出,这等人物,百年也难见得一个,但如今出了两人,且还是兄弟,怎能不叹造化神奇!”
“不过兄弟二人,子厚性傲,似凌云之木,度之性厚,引人亲切!”
另一名考官言道:“不错,子厚太刚,过刚易折,终归不如度之绵有恒志!”
随即众人即是散去,等章越回至长安时,听得已有了消息。
蔡确一脸凝重请自己立即回长安,薛向要立即见自己。
章越随蔡确到了转运司衙门见了薛向。
薛向板着脸道:“你这章三好不厚道,本使日也盼夜也盼,你竟给本使送来这等消息。”
章越看完了三司的诏令和书信不由一笑道:“薛漕使,交引监创立到如今,说实话朝中大臣对此反对之声仍是颇多,士人之中也颇有顾虑,说到底就是几个字,如今能是个不管,不顾,不问即可。”
“章学士是想说,能办到这一步实是殊为不易么?”薛向反问道。
章越笑了笑。
薛向道:“当初章学士可并非与我这般说,你要知道这天底下唯有我薛大可以耍弄人,没有人可以耍弄我薛大。”
章越笑道:“漕使言重了,在下岂敢耍弄,咱们要得是西夏人的真金白银,无论有无落到实处,那么朝廷的公文有假吗?”
蔡确目光一亮道:“这是要诈西夏人的钱财?”
蔡确说完薛向目光已是横了过来道:“我与章学士说话,你哪有插嘴的资格?在我面前显聪明么?”
蔡确面色涨红,没有顶嘴而是退了一步。
薛向骂蔡确道:“你不过是我身边用得像话的一条狗,主人不开口哪有你乱吠之处,这里用不着你滚出去?”
蔡确闻言垂头道:“是漕使,属下告退了。”
蔡确离开后,章越不由心底为蔡确抱不平,自己这位蔡师兄,素来心高气傲,如何愿受如此折辱。薛向刚如此辱骂于他,自是因他曾有恩过蔡确。
同时薛向此举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第440章 改元
薛向对章越道:“这是我管教下面人的办法,贤侄可看得过去?”
章越道:“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在漕使面前言语什么。”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老薛的处事办法,看得惯的人,跟着我有好酒好肉吃,看不惯的就去吃马粪。你我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久着呢,故而有些话我要先与你说个清楚。。。”
章越道:“下官随薛漕使办事,自是为了好酒好肉来的。”
薛向闻言笑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贤侄,说说你的办法!”
章越道:“三司的文字言语自不是假的,我可将此消息放出去,只要西夏人知道我要以盐钞易之青盐就好。”
薛向冷笑道:“怕是西夏人不会那么蠢,以为三司一条政令,便以为朝廷真会以盐钞换青盐了。”
“何况任谁都知道朝廷不会准许西夏人的青盐入榷场,哪个大臣能冒此资敌之干系,壮大西夏人之势力。”
章越笑了笑。
薛向见章越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由心底骂了句有屁快放,但面上却道:“章学士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章越道:“薛漕使,只要盐钞之价一直涨上去,那么你说西夏人是信与不信?”
薛向闻言略一思索,一拍脑袋道:“正是这个道理。”
盐钞之炒作就是这个。
盐钞的价格一路上涨,那么各种利好消息便会放出,即便朝廷无意解释,但是自有人会为盐钞价格上涨解释各种各样的道理,然后无数人就会跟风。
反之只要盐钞价格一路下降,那么各种利空消息放出,即便朝廷屡屡澄清没有利空,但是民间百姓仍不相信一句话,到时候各种抛售。
这说到底就是‘追涨杀跌’的心理在作怪!
价格在上涨趋势中,利好消息就会冒出,下降趋势中,无数利空消息放出,这期间消息的真假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大家只相信与自己有关的消息。
比如说君子兰,郁金香等等……只要价格在不断上涨,人们就会自动地给他找原因,各种离谱的消息都有人信。
薛向问道:“那么贤侄要如何施为?”
章越道;“价格之上下,只在供需二字,一年盐钞发行多少由三司与陕西运司而决,只要我们卡住了这个口子,同时在市面偷偷收购盐钞,只进不出。那么市面上的盐钞数量减少,到时候盐钞之价格自然而然涨上去。”
“等到盐钞价格涨上去,他们西夏人再想起我们打算用盐钞兑他之青盐的消息,到时候那么就会大量持有盐钞。”
供需关系是规律,谁能影响供需关系,那就是大庄家。章越就是利用不断使盐钞上涨的办法,来引诱西夏人大量持有宋朝的盐钞。
薛向道:“可是若西夏人持有我们盐钞过多,一旦盐钞暴跌,他们可不会容易干休!”
章越笑道:“薛漕使啊,盐钞高卖低买不过是杀鸡取卵之道,咱们最要紧是让西夏国上下用了咱们盐钞,只要他们用了,以后便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说到底这一张盐钞值得几何?”
薛向不由一愣,此子说得对啊,自己竟在看法与见识上连输了此子几筹。
章越先是说请朝廷允许西夏青盐入榷市,然后朝廷则以盐钞易之,请薛向以陕西运司的名义奏请。
薛向心道此事多半通不过,但姑且一试也无妨,只要办不成,他便可趁势将陕西分引所收入囊中。
结果朝廷明旨没发,等来却是三司衙门让他与西夏磋商的公函,而且公函说得很含糊,甚至没有点至青盐。
薛向当然不满意,于是拿此质问章越。
于是章越提出将盐钞炒上去,引诱西夏人追涨杀跌的心理,让他们大量持有盐钞。
薛向听了章越之言,还以为章越是要用交引所之前在汴京的办法高卖低买,狠狠地宰西夏人一波。
但没料到章越眼光更长远,让西夏人全面接受并长期持有宋人的盐钞。
薛向突在心底道,介甫啊,介甫,此人之评价,你怎有华而不实之语啊?
薛向闻言,倒是敛去了笑容,第一次将章越当作与自己可商榷的人言道:“贤侄确实高见”
说完薛向继续道:“贤侄实在胜尔司计相十倍,若这三司由你来当家,那么陕西运司与三司衙门,也不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章越心底吐糟,你不在陕西滥发盐钞,让三司买单,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章越道:“漕使谬赞了。”
薛向冷笑一声道:“我从不虚夸人,有一说一便是,做得对,我当赏,做的错,我便罚。我来主政,从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规矩道理,只是司马光这般腐儒方才言语的。”
“我即为西北这一方诸侯,千万军民仰仗着我给一口饭吃,故能者上庸者下,哪里那么多功夫与人墨迹!”
章越闻言笑了,薛向给他的感觉,哪有封疆大吏的样子,说话直来直去的倒似一个土鳖市侩的商贾。
说完薛向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摆宴!咱们吃饱了肚子,再谈大事。”
章越言道:“慢着,薛漕使,陕西分引所的怎么说?”
薛向不满地道:“贤侄,还怀疑我么,不过有一事我说在前头分引所必须置于运司监督之下,否则一切别提。”
章越道:“官督商办,此合情合理!人还是从陕西运司选,不过三司也要同意便是。”
薛向问道:“可以,至于交引监监丞之选,度之有何打算?是用之前的骆文恭,还是蔡持正呢?”
章越道:“骆监院公道正直,但魄力才干不足,蔡持正兼有二者,还是他来吧!”
薛向笑道:“那好,那不妨给他一试。”
薛向又道:“那么京兆府分引所,我陕西运司会再要三成五之股份!”
章越闻言苦笑道:“漕使真会打算啊!如此我如何计相使交代啊!”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咱们如今都是一家了,哪得这般计较。再说了,你也不必拿蔡计相来压我,我就不信蔡计相管得那么紧,一点都不放权予你。”
薛向果真精明厉害。
章越知道与这样人精斗心眼,自己的道行还浅了些,于是道:“就依漕使吧。”
薛向闻言大笑道:“好,你我开怀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章越笑了笑,总算这次来陕西将差事办成了。
当晚薛向宴请章越。
次日之时,章越收到了薛向给了一千席盐钞,这出手可谓小气也不小气,这些盐钞按如今的市价值得六千多贯,但给些真金白银不是给实在些?
于是章越一面骂骂咧咧地,一面将钱收入了囊中。
接着薛向以极高的礼遇,每日一宴,等最后一切分引所细节敲定后,最后方送章越离开长安。
来长安时正是九月末,离去时已是十一月底。
蔡确亲自送章越出长安。
这日繁华长安的道上正落着大雪!
往昔来往频繁的商路上,如今却是行人稀少!
章越与蔡确皆披着狐裘并骑而行,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蹄印。
蔡确道:“度之保荐我为交引监监丞之事,薛漕使已与我言之了,此事上我承你的情了,他日我一定会还的。”
章越道:“持正兄这么说就见外了,人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故而不可不慎。”
“我能结识持正兄实为幸事,你我以后还要相互扶持才是。”
蔡确看向章越缓缓点头道:“三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已非当初我在太学时所见的三郎,相互扶持这话不敢再提。”
说完章越与蔡确在马上抱拳,二人相互别离。
章越回京此时已是月末。
离别京师这段日子,朝廷出了不少事。
章越身在驿站一面用热水烫脚,一面看着十七娘亲笔书信给自己告诉他的京师大小之事。
章越也是感慨自家娘子真是贤惠,就算是有孕在身,仍不忘自己丈夫的事业。
首先是先帝的庙号定下是为‘仁’字,为人君,止于仁,这是王珪主张的,也合于满朝大臣对先帝的评价。
之后庙堂上决定仁宗皇帝下葬于永昭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