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想了想摆手道:“不可,如此坏其意也,本朝文章读书人间最推崇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以及欧阳永叔《醉翁亭记》,我看此子此文一出可附二公文章之后,堪为本朝第三至文也!”
都管在旁称是道:“相公真是爱才惜才!”
韩琦笑道:“岂是爱才惜才,我为何让章度之给我写文?此子日后若登相位,凭着这篇文章,老夫身后便不怕人非议。”
说完韩琦不由大笑,然后看着文章中谏言于是道:“些许不逊之词,也就罢了。你再看这字文与字合,天下不出第二人之想。”
“天下能有几人写出这般好字,又有几人能写出这般好文!”
都管笑道:“相公说得是,听闻外头求章度之书法的京中百姓不知多少,听闻一字十贯也是难求他的墨宝,仅凭此文三五百字,那就是三五千贯钱啊!”
韩琦笑道:“区区钱财何足计较,此文才是要紧,此文一出怕是要洛阳纸贵了,如此三五万贯也是要的,此文你当用心藏好,日后若我韩家出了什么不孝子孙,将此文抵当钱财,也够他一生一世吃喝不穷了。”
韩琦看着此字再三叹息,然后对都管道:“立即请京师最好的匠人将此文刻碑!此文可垂范千古!”
韩琦命人刻碑之事,数日之后即是传出。
京师中为显贵撰文的人不少,不少读书人都觉得这些人赚了钱了,不过品格却有些低。
大多数人听说章越给时相韩琦写文时,初时不免抱着这样的看法。你章越堂堂状元不也得拍宰相的马屁么?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读这篇文章。
但这安国寺塔记真正传出之后,京师的读书人们读了后,都是大为改观,这不是歌功颂德之文,而是正大堂皇者,亦见读书人之节概。
不过最轰动的,还是有一次韩琦不小心在宴会上将章越这篇原稿借给同僚们看后。同僚们无不赞叹此文书体之规范,堪称《兰亭集序》那般每个读书人书法临摹的范本。
经由这么一推崇,安国寺塔记成为了可与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并称的天下第三至文。
于是读书人们争相借着抄录背诵,临摹字体,一时之间文章的名声再度借着京师传遍了天下。
而这篇安国寺塔记影响最大的还是太学学生们,甚至因此文一度影响了数年后的朝廷科举文风。
ps:有点事写得晚了,抱歉!
第451章 小人哉
治平元年三月,天子有疾数日不朝。
如今曹太后尚未归政,之前天子与曹太后间闹得是非常的不和,这已是朝野皆知之事。
天子曾当着韩琦等大臣的面说,太后对朕无恩。
这话令韩琦等大臣都是吃了一惊,即位之日,大家都看得清楚,虽说曹太后当时有几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她点头,你才当了皇帝。
但如今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太后无恩,你这不是狼心狗肺么?
不过韩琦知道天子的心疾,之前宫里有个韩虫儿的宫女怀有身孕,太后与任守忠一直将她藏在宫里,以此要挟天子。
天子因此几乎被逼疯了,在宫里整日胡言乱语,曹太后暗中派任守忠将天子的言行都抄录下来,最后给韩琦看,意欲废除天子。
哪知韩琦看完后直接就将曹太后给他的东西全部烧掉了。此举堪比当年李沆烧宋真宗的诏书。
曹太后知道没有韩琦支持,废不了天子,于是也就作罢了。
到了七八月时,众人都以为韩虫儿要生,结果一看是假的,她根本没怀孕。
旁人问韩虫儿为何要骗人?
韩虫儿说贪好衣食而已,曹太后也没杀了她,最后将韩虫儿打了二十板子,令她出家。
不过韩虫儿一事后,天子因此就病愈了,与曹太后的关系也缓和了。
但是韩琦仍是不放心,经常找各种理由单独去见天子。
旁人问他为何如此谨慎,韩琦言道:“吾效吕文靖!”
众人恍然。
因曹太后如今仍是垂帘听政,她与天子一人居东一人居西都是垂帘,天子平日都不吭声,都是太后处理军国大事,故而大臣们临朝见不到天子的真容。
所以韩琦不放心。
而当年章献太后临朝时也是如此,有一次宫里失火,众臣都赶出问安看看太后皇帝如何了?
当时知道仁宗皇帝与太后安然无恙,众臣都下拜,唯独首相吕夷简不拜。
内侍问他为何不拜?吕夷简说我要见了皇帝再拜。
于是章献太后便拉开了垂帘,吕夷简亲眼见了仁宗皇帝后这才下拜,众臣都夸吕夷简沉稳,处变不惊。之后天子登基,殿帅李璋入殿后,也是坚持要见皇帝真面目方才下拜,也是吕夷简的故智。
而在曹太后临朝时,韩琦屡屡坚持单独面见天子,也自是有他稳重的地方,连曹太后也无权制止,不敢背负隔绝官家与首相的罪名。
有韩琦如此保着,众官员们都知道,曹太后的权势终不比当年的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不是长久之计,官家迟早是会亲政的。
如今只看曹太后什么时候还政了。
韩琦如今提举修撰仁宗实录,便以此事面见天子,当然仅仅谈论公事,则显得生分。韩琦知官家爱好文学,每日见面也以文章之事与官家讨论。
正好安国寺塔是天子恩典让韩琦修建的,韩琦就拿章越给他撰写的文章进呈。
果真天子一看,那是龙颜大悦。
“好一个,诗云‘有斐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水被其光泽矣。”
暖阁之中,天子读完章越的《安国寺塔记》时对下首韩琦称赞,“好一个安国寺塔记,好一个章度之。朕听说此文一出,汴京读书人皆欲先睹为快。”
韩琦笑了笑没有言语。
天子继续道:“朕这些年读了文章,以为先朝时文推范公,欧公,书则推蔡公,而本朝之才子则推章度之与苏子瞻,二人都是人才难得。朕实欲重用二人。”
“尤其是这章度之,与朝还有定策之功,朕谅暗之时,他办了个交引监,朕当初本以为是书生纸上谈兵之作,但后来看来确实是朕小看了他。”
韩琦道:“当初朝中对交引监不以为然者甚多,也有些人认为是敛财,与民争利之举,但这一次河北闹了水灾,朝廷苦于无钱安抚灾民,却是交引监出了五万贯以朝廷的名义送至河北替朝廷赈灾!如今河北的百姓都感念朝廷的恩德呢。”
天子笑道:“此事着实办得漂亮,朕记得是一个叫蔡京的小吏办得?此人听闻是个干才,国公不妨赏一赏,给他个官身,更用心予朝廷办事。”
韩琦听了一愣,然后道:“是,陛下。臣回去便去草拟。”
天子又道:“朕听说,上元灯会时大相国寺放灯,其中以交引监之灯最多最大,且最为璀璨夺目,想必是花了不少钱财吧!”
韩琦道:“这臣未听说。”
天子笑道:“朕不过随便问问,相公不用计较。”
韩琦听了已是知道了什么,直接对殿旁随侍的内侍道:“你们离远一些。”
内侍本听不到韩琦与天子的说话,但听宰相这么说了,一个个都是出殿而去。天子见此一幕也没说什么。
韩琦直接询问天子道:“陛下,这是谁与你说的?”
天子沉默片刻,然后道:“是任守忠说的。”
因之前天子与曹太后冲突,韩琦等人认为是任守忠在中间给太后,天子二人上眼药,挑拨离间二人。
因为谁都知道任守忠储位未定之前,支持的并非是当今天子。
故而韩琦发现此事后与富弼商议,富弼很干脆提议让张茂则回朝取代任守忠。
张茂则就是之前,仁宗皇帝病重时,曹太后与富弼之间的跑腿人。曹太后有意让当时的赵宗实即位,但此事被泄露出去,给仁宗皇帝知道了。
此事令仁宗皇帝大怒,朕这还没挂了,你们就商议新君了。
最后张茂则因此为曹太后和赵宗实背锅被贬出宫出,如今为了缓和官家与曹太后之间的关系,富弼提议让张茂则回朝,此事得到了韩琦,曹太后,天子三个人的一致同意。
张茂则出任内侍押班后,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
但任守忠这人很厉害,知道自己失势后,立即转头迎合高皇后。任守忠将自己收藏多年的金银都拿出来孝敬向皇后。
高皇后得了钱财就在天子那吹枕边风。
天子虽极厌恶任守忠,当初就是他监视自己,还安排了韩虫儿这宫女,自己身为皇子时还故意刻薄议事,自己登基后还不断离间他与曹太后的关系。
但怎奈天子是妻管严,他向来对高皇后是言听计从,于是就见了任守忠。
而任守忠这人即擅迎合,天子心想自己这边也缺个心腹。于是任守忠又在朝中得势起来了。
韩琦早就闻弦歌知雅意,天子如今突然提交引监,又多次称赞章越,必不是没有原因,肯定是任守忠说了什么话。
于是韩琦直接道:“任守忠实为小人哉,不可用之!还请陛下明鉴!”
第452章 伸手要钱的皇帝
韩琦心底对任守忠这等人非常鄙夷,之前此人在仁宗皇帝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不过韩琦对当今天子对任守忠的纵容,也是感到天心莫测。
天子生父濮王赵允让去世时,正是这任守忠治丧。任守忠欺凌濮王诸子,还敛财上万贯,仍嫌不足。
之后此人还支持赵允初与天子竞争皇位。
赵允初智力平平,任守忠援立这等昏弱之君,其意不言而喻。
不过天子登基时,曹太后用任守忠制衡韩琦,韩琦还向天子奏请拜任守忠为宣庆使,安静军留后,并管勾皇子位。
但任守忠居然还不死心,利用韩虫儿诈孕之事差点逼疯了天子,并收集天子不利于曹太后的言语,令曹太后都动了废帝的心思。
如今张茂则回朝出任内侍押班,天子与太后关系缓和了下来,而朝中大臣言太后还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今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不仅自己将多年积蓄拿出来贿赂高滔滔的身边人,居然擅自打开奉宸库取了数万金珠行贿皇后高滔滔。
至于天子的意思很明显,看着任守忠能办事,八面玲珑,又会揣摩上意,居然又重新信任任守忠这等小人。
见韩琦直言任守忠小人。天子只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道:“任卿只是之前有些糊涂,他将事由重头到尾都说过了,朕已是原谅他了。”
韩琦看着天子心想,天子糊涂,他的皇位是自己等人保上去了。但天子却信任一个与自己不和,反而之前害过他的内侍。
汉唐之时,官宦迫害大臣这般的宦祸是数不胜数。
假以时日,任守忠在天子皇后面前挑拨君臣关系……而且任守忠又怂恿天子将主意打至交引监身上。
天子笑道:“魏国公劳苦功高,朕能即位多亏国公扶持,朕日后一定厚报。至于任守忠,国公念在他在朕即位时,有些许微功的份上就容了他吧。”
韩琦不远不近地道:“陛下能登基是先帝亲授,皇太后襄赞之功,陛下要报答也是报答先帝的顾复之恩,太后拥佑之力!”
天子笑道:“先帝太后朕不会忘,魏国公朕也不会忘。”
韩琦无话可说,眼见天子对章越亲笔所书的《安国寺塔记》爱不释手,韩琦当即将这本要传给韩家子孙旳绝版文章割爱赠给天子。
天子一副大喜的样子,居然连推辞都没有推辞却当场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