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则自杀没成被贬出宫。
张茂则知道,虽说没有实据,但此事八成就是任守忠从皇城司那得知消息在仁宗皇帝那告状。
谁让张茂则拥立的是赵宗实,而他任守忠拥立的是赵允初。
这一次张茂则回宫,本以为任守忠要失势,但哪知任守忠靠着给官家皇后捞钱,又重新得到了信任。
张茂则道:“学士要咱家在任守忠面前替你求情,话说回来,任守忠如今怕的人不多,咱家正好是其中一人。”
章越道:“还请都知过目。”
说完章越交给了张茂则一张纸。
张茂则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拿起纸看来,当年上面都是任守忠的黑料,比如坐田敏事发配岳州,勾结江德明复职,构陷官家亲兄于不孝,交构两宫,自开宝财货献给皇后固宠,其中最要紧一条是窥探天子行踪。
张茂则吃了一惊道:“这些罪状够杀任守忠十次了,你从哪里收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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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弹劾任守忠(第二更)
任守忠的罪状,章越得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因为任守忠耳目众多,章越暗中查探,又担心被对方发现,故而一直秘密进行,时至今日才收罗了全部证据捏在手里。
如任守忠坐教坊使田敏公事,配岳州。因其养父任文庆,贿赂勾结御药江德明,又再授高品,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查证起来很困难。
章越是当初在秘阁值庐时听老吏偶然聊了一句,又暗中派人找到江德明侄儿探知此事。
至于迎仁宗木主时,礼院商议太后出入仪式,任守忠欲给曹太后用章献太后之例,当然曹太后最后没有听从。
此事是章越从太常礼院中从吕夏卿口里打探得。
至于任守忠于宫禁公取财货,以奉宸库金珠数万两献给高皇后,以及窥视天子寝宫,都是章越舍了大把钱财,从宫里打探而来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因为曹太后还在,任守忠居然开奉宸库巴结高皇后。
虽说曹太后与高皇后亲如母女,如今又是婆婆的关系,但身在权力漩涡之中,亲母女也会有翻脸的时候。前几日曹太后派一个内侍对高滔滔说这般话。
“官家即位已久,今圣躬又痊平,岂得左右无一侍御者耶。”
曹太后的意思就是你就不要一人独宠了,也给咱们皇帝多加几个嫔妃啊。
高滔滔听了怼了回去:“奏知娘娘,新妇始得嫁十三团练耳,即不曾嫁他官家。”
高滔滔专横不肯让官家纳嫔妃,曹太后则想通过给官家纳嫔妃打破高滔滔独宠。反正这事曹太后与高皇后闹得很不愉快。
故而章越深知其他条罪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要真正打动曹太后,唯独是这一条……这条可是杀任守忠。
只要曹太后不点头,其他罪状再多也扳不倒任守忠。
故而章越觉得有十成把握后,如今一五一十地写下来,交给了与任守忠有着深仇大恨的张茂则。
张茂则深得官家与曹太后信任,大内有一条规矩,内臣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但张茂则今年不过四十八岁。
当初仁宗皇帝降怒给曹太后时,卷入此事的赵宗实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是张茂则一人担下了所有罪名。
故而张茂则不到五十岁成为内侍省押班,就是官家与曹太后报恩之举。
张茂则看完全部罪状后,对章越道:“章学士好手段,日后咱家都要怕着你了。”
章越道:“启禀张都知,若非任守忠要置我于死地,又何必如此,在下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张茂则道:“走到这一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家省得。其实你罗列这些任守忠的罪状,我每一条都知道,甚至我比你知晓得更多,但我却不告诉太后,你可知为何?”
章越道:“还请都知示下。”
张茂则道:“咱们就是皇家奴仆,不可替太后与官家拿主意,除非官家太后开金口向咱家询问,咱家从不在官家和太后面前说旁人一句不是。”
张茂则这话看似拒绝,但章越从中听出弦外之音。
“那若是官家太后询问都知呢?”
张茂则知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自是知无不言!”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本想自己来办此事,但有都知这句话我才敢放手而为。”
张茂则欣然道:“章学士真谨慎,咱家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章越从曹佾处回得府上,知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张茂则方才旳话,就是授意自己上章弹劾任守忠,如此他才能在官家与曹太后身边敲边鼓。
说来章越为官至今还未弹劾过人。
但如今第一次弹劾旁人,居然就是仁宗朝时大内第一号实权人物任守忠,他的心底还是十分忐忑不安。
任守忠之前曾掌握皇城司,如今虽是失了势,但这汴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
万一自己弹劾任守忠的事走漏了风声,那么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府上,一名下人立即上前服侍,眼光不住朝马车内外打量。章越知这下人名叫徐五,是刚刚签了契约买回来的,如今十七娘刚刚生下孩子,府里又从外面雇了几人。
这徐五办事很利索,服侍人也很是殷勤周到。
章越本来觉得他是初入府中想表现一番,但今日看来有几分可疑。
章越进了门对唐九道:“徐五这人你帮我盯着些。”
唐九点了点头。
章越回到书房酝酿了下写起弹劾任守忠的奏疏。
章越在奏疏里一共列出任守忠的十条大罪!
任守忠身为先帝亲信之内臣,荣禄已极,但从不以忠言正道,而是诙谐谄谀苟求悦媚,此罪一!
总领近侍,却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套,援引亲党,任情徇私,此罪二!
大肆受纳货赂,金帛珍玩溢于私家,在京师里大肆收购第宅产业,此罪三!
交结朋援,妄作威福。所爱者虽有大罪,掩盖不言;所恶者小有瑕疵,纠摘成事。使宫禁之内人人皆侧足屏息,畏惮守忠无以为比,此罪四!
濮王薨时,任守忠监护葬事,掠夺濮王府财物,还不满意,竟遂诬长子赵宗懿以为不孝,使之谴谪,此罪五!
先帝立嗣时,任守忠包藏祸心,沮坏大策。竟居中建议,拥幼弱昏懦之君,以邀大利。非先帝聪明,使国家百年太平毁于一旦。此罪六!
陛下为皇子时,任守忠百端离间,隔绝内外,连衣食都刻薄供给,此罪七!
陛下即位后,太后听政,任守忠乘此捏造事实,使两宫交斗,遂成深隙。此罪八!
陛下圣体既安,太后欲恭还大政,任守忠左右逢源,蛇鼠两端,左右反覆,只自为身谋划,此罪九!
章越写到这里列出罪十。
任守忠辄敢为皇后画策,并不禀闻皇太后,矫传教旨开奉宸库擅取金珠数万两以献皇后,取悦一时,又坐享厚赐。逆妇姑之礼,开骄奢之源,使皇后受其恶名,而己身收其重利。为臣奸邪,孰甚于此!此罪十!
加上之前勾结御药江德明免罪,劝太后礼仪上效仿章献皇后,一共是十二条大罪!
写完之后,章越掷笔在旁,此疏一上,任守忠必死无葬身之地!
章越等奏疏上的墨迹晾干,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声。
章越连忙将奏疏藏好问道:“何人?”
唐九在外应了一声。
章越道:“进来!”
唐九进入书房后向章越道:“老爷,这徐五果真有些不善,方才竟向张恭打探老爷你今日驾着马车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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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同年小聚(第一更)
治平元年的七月,通往京师的官驿不由繁忙起来。
虽是大热天,但不少官员们仍在路上赶路。
他们大多是嘉祐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们,他们经过三年任官,必须必须返回汴京,经过审官院,流内铨注授差遣。
当然也不是全部,譬如章越,王俊民,黄履,以及五甲进士等等不需注授差遣,至于分配至岭南,川陕的官员则由在地转运使除授,以及仕途犯了错被延了磨勘也没法到京,最后就是运气不好提前病逝或辞官的。
如今大多数一至四甲进士皆抵至京师,大约有五六十人如此,另还有二三十人在路途上。
在汴京城的樊楼中,王陟臣正据一张大桌上与十几位同年们高谈阔论。
他前日早已抵至京师,作为章越榜进士第三人,他释褐后签判高邮军,如今正好三年期满回京注授差遣。
坐在王陟臣一旁是王囧,曾巩的妹夫。
孔文仲,因孔子后人的缘故,授秘书省校书郎,余杭县县尉,如今已是京官。
吕大临,吕大防的弟弟,张载门下。
刘奉世,刘敞之子。
江衍,当初的省元,释褐后出任山阴鄞县主薄。
还有七八人都是这一科进士。
王陟臣想起三年前在大兴国寺藏经阁期集时,在座的一干人何等意气奋发,如今仕途蹉跎三年,一些棱角都被官场磨平,磨平不了旳,也是被人称为书生意气之类的。
王陟臣道:“当初我等书名时所言‘人臣同国患为忠,不同为逆’,如今经历宦海,才知世事艰难。”
众人说得正高兴,听了王陟臣这一句话,都是默然。
吕大临开口道:“三年地方为政,方知以往书生时眼高手低。地方积弊太重,就拿最简单的劝农桑来说,有司重重阻碍,今日调民为役,明日又派衙前,后来又劝民纳粟。”
“而拿下面的百姓而言,要劝引水兴修水渠,但却为地方豪族所阻,言这方圆十里的草木泉田都是他们祖上传下的。百姓若要修水渠,则需他们点头。”
“我三年在任,劳而无功,背负了一身骂名。可惜我为横渠门下,以事功为要,但最后却一事无成!”
众人闻言也是各自说各自仕官的辛酸经历。
王囧道:“便是有心为一番抱负,也要有贵人相助,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真是古今不破,多少有抱负有才干的官员便是折在这里。在朝中没有人提携,连下面的小吏都不将你放在眼底。”
“三年在任,我是不愿回首,日日盼着回京注授的一日。”
王陟臣笑了笑道:“诸位要振作精神,我以为天下之事根本在于朝堂上,只要诸公有志于刷新政治,何愁这些积弊不能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