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道:“回禀学士,下官一一查实……”
当下章越向司马光说了自己查证的来龙去脉。
司马光听了章越说完频频点头,但仍谨慎地言道:“如今倒似可信,但是否真如度之所言,老夫还需细细考证一番!老夫到时会给你一个交代。”
章越心道,坏了,原来司马光是个慢性子,等他查实了不知要等多久。
第465章 柳暗花明
章越好说歹说,吐沫都说干了,但司马光则是直摇头,反正无论如何就是不肯。
章越知道什么叫说破了嘴,却不能动司马光分毫。
章越此刻也是为司马光执拗的性子给彻底服气了,明明对方已是认可了自己对任守忠大奸大恶的定性,但是偏偏就是要给你如此拖得。
司马光可以拖得,自己拖不得,因为拖得久了,万一走漏了风声,惨得是自己。
章越知无可奈何,再说下去二人就要扯破脸了,只好起身与司马光告辞。
来的时候,章越还以为与司马光的交情不错,此事可以请得动他,但没料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与司马光的交情,着实是老尴尬了。
司马光一面送章越,一面道:“度之,此事不可操切!你就是太急了,咱们为官作事需四平八稳的,似弹劾任守忠这么大的事,一定要考虑再三而后行。”
章越心底暗道,司马牛,司马牛。
司马光对章越继续道:“老夫当初在庞公幕下时曾去巡边,沿着夏人边境筑两堡垒,结果此二堡垒被夏人攻破,守堡士卒全军覆没。当时庞公在上奏朝廷的文书上对我的过失只字不提,反而替我担了全部罪名。我吃大亏后,痛定思痛,故而从此以后我从不轻言兵事,于凡事也是三思后行。”
司马光说得是他当年在他在庞籍幕下的事,堡垒被攻破后,庞籍替他遮掩而被追究了全责,但司马光还是主动向朝廷承认的错误。
章越知道如何也说服不了司马光,也不再多言道:“下官省得,告退了。”
章越从司马光家的后门走出心道,自己这一次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司马光答允了只要查得事实一定会弹劾。
章越返得家中,向唐九问了旳徐五如何,得知一定在盯梢之中,稍稍放下心来后便回房看看妻儿。
十七娘向章越问道:“你今日去哪了?”
章越没有说话,十七娘见了章越这般知有难言之隐,于是笑着调侃道:“官人莫不是去走马章台了?”
章越连忙道:“娘子,请勿说笑。”
十七娘道:“哦?是吗?那我找张恭问问……”
章越见此将十七娘拉至一旁,他知道自家娘子心细,要瞒肯定瞒不过她,于是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十七娘说了。
十七娘先是吃惊章越这么大的事,却从未与她分说过。
但十七娘面上没有表露出问道:“那么司马十二今日没有答允官人?”
章越道:“司马学士说他要查证一番。”
十七娘道:“你与司马十二虽有交情,但交情却不深,何况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这么大的事司马十二必是思量再三……若是司马十二不答允,官人你打算如何?”
章越道:“那唯有以劄子上疏朝廷,大不了被贬谪便是。”
十七娘看向章越问道:“官人,上疏骂奸宦故是一时快意了,就算贬官得了清名,日后迟早也会调回朝堂中。”
“但官人你要不是清名,也不是升迁,而是这交引监。你与其他官吏不同,你是要事功的人。”
章越闻言默然,坐在椅上道:“我也知道,但不除任守忠,如何能事功呢?”
十七娘对章越言道:“我出嫁前,爹爹说出嫁从夫,要三从四德,事事要听你的话,但若是你有难处了,别忘了,女婿如半子,我们吴家能帮上你什么一定尽力。”
章实看向十七娘问道:“娘子?”
十七娘有些委屈地道:“官人,你看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让我参谋参谋。”
章越连忙道:“娘子,你这几日不是养身子么?何况……”
十七娘道:“我知你心疼我,不过官人你为官至今,却不向岳家提些什么。母亲时常还让人问我,说你我夫妻之间是不是不和呢?为何三郎从不来麻烦她。”
章越闻言干笑两声道:“岳母过虑了,我一般事自己都能处理。”
十七娘笑道:“我知官人是爱面子,不愿在外落得靠岳家扶持的闲话,但是你如今真遇到难处了,也不开口,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
章越受教道:“娘子说得是,那你看怎么办呢?”
十七娘默默地在章越手心写了一个‘吕’字。
章越吃了一惊问道:“是……如今知谏……娘子可知他当初还曾差点弹劾过我,多亏蔡公最后保下。”
十七娘对章越道:“他只是与韩相公不睦罢了,但他与爹爹交情很深,只是当今朝堂上大多人都不知道,你便以爹爹女婿的名义去找他。”
“只要有足够把握将任守忠扳倒,他便一定会帮你。”
……
次日一早章越便至谏院旁的酒肆守着,让唐九盯着谏院门口。
不久后唐九将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请入了酒肆。
章越一看对方即行礼道:“见过吕公。”
对方就是如今同知谏院的吕诲。吕诲是名相吕端的孙子,在立储之事上他也曾向仁宗皇帝上疏早建皇嗣。
那时吕诲绕过韩琦言建储之事,自定大功,令得韩琦大怒。
吕诲看着章越道:“章学士,我与你素无来往,不知此番找老夫有何贵干?”
章越道:“以往不知家岳与吕公乃是莫逆之交,故未曾登门拜访,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请吕公海涵!”
吕诲本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闻章越此言后改颜笑道:“哦?你岳丈竟将我与他往来之事告诉于你?果真是女婿如半子啊!哈哈!”
说到这里吕诲抚须道:“那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有什么事求我?”
章越将弹劾任守忠的奏疏递给了吕诲,然后将自己与任守忠的过节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吕诲。
吕诲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此疏一旦递上去哪怕是官家再护着任守忠,他也是难逃一死!写得好!写得好!”
章越道:“下官还请吕公主持公道!”
吕诲道:“什么吕公?什么下官?如此叫来生分了,似我比你岳父痴长几岁,平日我们二人之间都是以兄弟相称。”
章越闻言立即改口道:“是吕伯父!”
吕诲哈哈一笑道:“好,此事我替你办了。”
说完吕诲收下了奏章。
章越不由又惊又喜,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才能说服吕诲弹劾任守忠这样的权奸,但没料到吕诲见面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即是答允了自己。
在此章越不由感叹,自家岳父牛啊,这交得朋友果真是靠谱至极!
是月。
吕诲上疏弹劾任守忠,历数任守忠十二条大罪,请天子太后立即对任守忠明正典刑。
此事一出,顿时满朝震动,文武百官纷纷响应,声讨任守忠!
第466章 一夜失势
就在章越弹劾任守忠前数日,朝堂刚刚发生了大事。
那便是太后还政给官家。
当时韩琦欲曹太后归政,一日奏事后与曾公亮,欧阳修等宰执言道:“如今先帝的陵寝已是修好了,韩某本该卸下山陵使的差事求退,只因之前皇帝身体未痊愈故故拖延至今日。等会我去帘前禀太后请一乡郡公,还望诸位赞成。”
众人都是反对。
之后韩琦与太后奏事然后对太后说,自己要辞官归隐的事,然后太后说,相公怎么能退,要退也是老身先退。
韩琦听了立即道,太后圣明,然后说完了一堆恭维话后命人撤帘,曹太后没料到韩琦玩真的,从帘后离开十分仓皇。
天子亲政后,自有一番升官封赏,韩琦等人都加官进爵,任守忠不仅官复原职,还加官为入内都知,经此一番权势更胜于前。
任守忠加官后,追随他多年的亲信都至他京师的大宅中道贺。
任守忠的大宅就位于内城,离着皇城根只有几步路,这里是京城最寸土寸金之地。但任守忠却在此有一座五进的大宅,这气派连韩琦等宰相都不如他。
而似这般甲第,任守忠在京师里还有十几座。
如今任守忠高坐,一旁的他亲随及官员都来道贺,一看门外足足来了上百人。
任守忠对他的干儿子吩咐道:“都拦住,没工夫与这些人一个个说话过去。”
他的几个干儿子都笑了,任守忠道:“你们笑什么,咱家为了给官家办事,连半夜都不得空?”
这时候一个监司官员上前给任守忠磕头道:“恭贺干爹荣升了!”
任守忠堆起虚伪的笑意,正要说话时却见对方居然没有了胡须问道:“你旳胡子呢?”
这名监司的官员笑道:“爹爹之所无,孩儿焉敢有。”
任守忠闻言大笑,众人几人也都是笑起,一人笑道:“就冲着你这句话,日后干爹赏给你的官一定不会小。”
任守忠笑道:“没错,你这话对我胃口,好好办事,你如今还是选人吧,明年便给你改官。”
这名官员大喜连连磕头道:“那多谢爹爹提携了,孩儿给你叩头了。”
这名官员奉上厚礼后退下,任守忠对对方送得厚礼很满意,对几个亲随道:“官场上有冷官,也有热官,这不送礼不巴结,热官变冷官,这又送礼又巴结,冷官变热官。”
众人都是道:“干爹这句话着实精辟。古往今来这官场上不都是如此么?”
任守忠点了点头道:“诶,这话也只有今日说的,想着前几日,这里还没几个人来,但如今门庭若市。咱家如何从冷官作热官,还不是官家要用着咱家么?”
“先帝在位时,我也早就这般,官员们骂我是擅威作福。而先帝虽说宽容身边人,但有一次也叫我收敛着,你们道我当时如何答的?”
众人都是摇头。
任守忠道:“当时咱家对先帝道,官家啊,老臣没有子嗣等这身子入土后,这些年积攒的甲第钱财不都入内库了么?”
“故而先帝对我说这一次后再也计较过。甚至有几个宗室去世,先帝都叫我治丧,旁人都骂我曾着治丧时大肆贪污钱财,你们说为何先帝不处罚?”
“因为咱们当内臣的死后,一切都归了皇家。故而皇家要我们来当这骂名!”
“你说我如今为何又得势了,还不是因为我能给官家皇后弄得钱财来。”
“好了,如今太后退位,官家亲政了,咱家这也跟着重新都受重用了,你们切记着一句话,咱们作内宦的既要忠心,也要能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