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守忠一步一回头,几名跟随他多年的内宦都是忍不住流泪。
抵至政事堂时,面对王陟臣,王囧等官员们的注目。任守忠冷笑一声,自顾道:“不过是一般竖子罢了。”
任守忠说得也是,这些官员都是年轻官员。他们没见过任守忠当年得势的时候,欺凌内外的样子,故而对他都不畏惧。
故而任守忠也没想到自己蛮横了一辈子,最后却败在这些年轻官员手上。
任守忠走入政事堂。
韩琦坐在堂中,堂吏将空敕头交给任守忠。任守忠大笑道:“咱家还道如何,没有官家的御批,不过是空敕头而已。”
“韩相公,此事咱家恕难从命!”
韩琦道:“已有四位中书的押字足矣,之所以不请陛下朱批,还用仆多说么?”
“官家亲政之初,不忍驱逐老臣,但尔不可持官家之仁,而不奉命啊。”
任守忠道:“韩相公,官家登基咱家是有襄助之功的…”
“如何襄助?官家为皇子时要你去宣诏,你却避不肯行。官家即位,你却交构两宫。”
说到之类,韩琦拿出司马光与吕诲的奏疏便历数任守忠罪名。
韩琦数完任守忠大罪,但任守忠皆是有辞辩解。。
韩琦不论任守忠如何说,最后道了一句道:“汝罪当死,但念在侍奉先帝有功,贬去蕲州安置。即日差使臣押行,以平舆论之滔滔。”
任守忠知今日无幸道:“还请韩公念在旧日情谊,少缓我则个,容我收拾些旧衣物好上路。”
韩琦摇头道:“太迟,任守忠即刻出宫!”
说完一名武将入内。
韩琦点了任守忠道:“立即押此犯臣前往蕲州看押。”
武将闻言立即攥住了任守忠的手臂道:“任团练请吧!”
任守忠惨笑道:“韩相公是怕迟则生变啊,好好!咱家这就上路,否则今晚不知多少人不能安枕!”
说完任守忠即被押出了政事堂。
一头白发的任守忠仰望皇城上空,苦笑之余摇了摇头。
闻得任守忠贬至蕲州安置的消息,众官员们无不拍手相庆,称是官家登基后行得第一件快意之事。
以往遭任守忠欺凌旳官员亦无不吐气扬眉。
当押着任守忠离开京师时,士民放了爆竹相庆。
章越心头如释重负,去京师前目送任守忠离去之状,也算是送别了自己进入政坛后的第一位对手。
就在除去任守忠的第二日,这时审官院也给章越磨勘给出了结果。
章越至审官院交送了应格之解由,批书印纸,家状,以及未经磨勘所授的告敕宣札等等。
章越在审官院的举主一栏中,填有欧阳修,吴充,陈襄三人。举主必须是见任官员,致仕或病逝都不作数。
举主在官员磨勘,升迁和任用时都是很重要的。
首先举主与被举之人有连坐的关联,若被举人犯罪,举主遭连坐只是减同罪一等,故而举主举人必须慎重。
历史上王安石就是吕惠卿的举主,结果……
当然章越如今也有举主资格,不少品德低下的官员直接将手中的举状公然拿去兜售……但章越只举了王韶一人。
最后审官院审看了章越各方材料,最后给了出了一个优异的评定。
章越之本官从著作佐郎升迁至太常丞。
著作佐郎为京官三十七阶,但太常丞为三十六阶,别看这一阶之差。章越可谓从京官跨入了朝官。朝官就是升朝官,常参官,也就说你是可以进宫见皇帝的。
其实官位高低就是如同房地产一般。
距皇帝越近的位置越值钱。
京朝官肯定尊于外官。
京朝官又分为能不能进入皇宫的朝官与京官。
朝官中又分待制和非待制。待制就是皇帝的侍从官,可以排班入殿与皇帝议事。非待制的朝官大多时候就是在皇宫外面磕个头便是。
待制官中又分两制官与非两制官。
两制官除了起草奏疏,还可以给官家上劄子,等于说可以与官家说悄悄话那等。章越终于迁至了太常丞,这升官速度远远领先于他的同年们。
扳倒了任守忠除去心腹大患,又兼本官升迁,章越如今可谓是一切顺利,正当踌躇满志在交引监放手而为时。
一件突如其来的边报打乱了章越的步骤。
章越不知自己一下子名扬番邦了。
治平元年秋。
西夏国主李谅祚,因使者吴宗在朝贺宋朝正旦时被辱,被威胁‘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之语后深引以为耻,大举进犯泾原路。
权经略使陈述古应对失当,结果李谅祚率十万之众分攻泾原路诸州,宋军大败损兵折将之余,还被驱赶熟番八十余族入夏损失人口众多。
李谅祚得胜之余,攻破宋朝一堡寨后于城墙之上以血留书,要宋朝问罪章越等三人在正旦时侮辱西夏使节的宋朝官员,若是不从,继续兴兵侵攻陕西诸军州!
当宋军败绩的边报传至朝中时,官家与宰相皆是震惊,问罪边臣陈述古,同时又往陕西调兵遣将。
同样与边报摆在官家和宰执们案头的,就是西夏国国主点名问罪章越的书函。
第470章 同年宴
成为朝官后,章越每日行程也与以往不同了。
以往为京官时,只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也就是正旦,冬至这般的大朝会。
而为朝官后,除了旬休外,每日常朝都必须入宫至文德殿朝参,实在无法前往必须牒报知会御史台。
这可苦了章越,因家住得离皇城远,天不亮就要起。
这对于每日喜欢睡五个时辰以上的章越,可谓是一等苦逼的生活。故而每当朝中有某某大臣,某某宗室去世时,天子要缀朝一日至五日时,章越都不免……
每日常朝,章越都跟着数百名朝官至正德殿前,由宰相一人押班,对官家参拜即可散去。
虽说常朝要一名宰相押班,但四位中书宰相都常常不到场,有时候还是御史中丞押班。
尤其是韩琦,曾公亮二人,章越常朝几乎都没看见过这二位宰相现身正德殿前押班。韩琦,曾公亮二人一般至问起居宰相奏事时,方才姗姗来迟,按照到场的先后次序,二人好似真正的皇帝般。
此举一直要到治平四年,御史王陶以不臣的罪名弹劾韩琦,曾公亮‘违故事不押班’。
但如今可知宋朝相权之尊,也由此可知常朝意义不大,形式大过内容,因官员们议事不可能在常朝上,而是在每日常起居的场合。章越刚升任朝官,故而位置距文德殿最远,别说远远看个官家的轮廓,连殿门都看不清。
唯有五日一日的大起居,章越才能入殿看见官家的金面。
但因为是官家刚刚亲政,故而对形式上还是比较重视。
章越不免讨厌形式化的内容,听闻先帝在位后期因自己身子不太好,对于常朝这样形式仪式上旳内容能免就免,能省就省,官员自也是乐意。
不过如今的官家似很喜欢常朝这一套,各种仪式必须齐全了,而且经常今日这一套礼仪,明日那一套礼仪,于细节上改来改去,并对此乐此不疲,加之官员谢辞等等繁琐礼仪,故而常朝常拖至巳末。
眼看日色已高,章越着实心底咸倦不矣,其他官员们也是叫苦不迭。
官员们还议论,在京监当及主判公事的官员,可在正衙立班,只要每五日大起居来参拜一次就好,不用来文德殿每日参拜。
章越心想这建议好啊,如此自己只要五日上朝一次就行了,不过此建议却被官家打了回去。
不过普通人看现象,内行人看逻辑,章越从官家这不消停地折腾地礼仪中,看出了某些端倪。有的官员谈起,官家登基前好儒的说法,莫非借助礼仪之事,来显示自己精通儒学。
章越等低阶朝官在殿外等候,等到閤门喊‘不坐’,被繁文缛节折腾一日的众官员们方需退朝。
而在殿内。
韩琦等宰相皆是到场,常起居是得以入殿的待制官以次轮对,关于西夏战事的议论正在继续。
而章越此刻出了宫门,赴同年宴会。参加这样同年宴会,令章越很感触。
同年是官场上最重要的关系,因为一干同年都是初入官场,以后仕途上大家差不会太多。但章越之所以感慨,还是在于身份悬殊。
这或许便是章越一直的烦恼吧,能陪你一直走的朋友不多。
好比昔日县学的同窗,如今中进士也不过一二人吧。
而太学同窗中,有几人不靠祖荫而至京官?
至于同年中,只有自己一个朝官。
见同年前,章越还必须赶紧换下绯色朝服及银鱼袋,这等同年聚会的场合,切不可装逼,反而要压抑住身份上的优越感。
想起大学毕业后的同学聚会,有个同学见面就开口谈几个亿的项目,当时章越年少不懂事不免感叹除了造人运动外,平日还没听过这么大数量级的数字,故而对这同学是一脸膜拜。
章越出东华门打马尽管是紧赶慢赶,抵至景明坊樊楼时,还是迟了。
门外已有小厮等着,章越一至即往通禀。
韩忠彦亲自迎了出来。
这日他们在樊楼西楼,正好是三楼,原先坐此可眺望皇城,但如今不许百姓眺望。
能在樊楼西楼三楼吃酒的非富即贵。
樊楼之包间称为阁儿,韩忠彦与章越边走忽见阁儿里走出一人来。
对方一见章越与韩忠彦即一脸喜色道:“东阁,学士久违了。”
章越道:“这不是何七么?”
韩忠彦本有些不记得此人,听章越言语如今才想起来。
章越不由想到当初与何七一起在吴府上抄书的经历。此人之前因舞弊差点被太学革名,后来又攀王魁欠了一大笔赌债。
直到去年何七费了很大的心机攀上京师一户家境殷实的员外,这员外十分欣赏何七,还将独女嫁给了他。
年初员外出外经商遇寇半途被劫杀,人货两失,兼之其妻大病一场无力处事,何七如今掌管了十几家商铺。
有听闻何七的岳父着实死得蹊跷,其妻家的亲戚曾将此事告上开封府,但听说何七不知什么手段,案子没有办下去。
同窗里对何七都是颇为不耻他的为人。
看着何七殷勤的样子,章越直反胃,淡淡说了一句便罢了。韩忠彦见何七能至樊楼西楼吃酒,倒是来了兴趣与何七聊了几句。韩忠彦当初玩弄玉莲时,还让何七接过盘,二人有些旧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