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绛再度看向章越道:“你打算如何安排?”
章越道:“需组织人手,先将本司衙门的役兵都留在衙门待命,以备水淹时抢救,其余几处都要堆满沙袋,至于官吏每日只到三分之一即是……”
一旁的官吏道:“这未必会涝,是不是太……小题大做。”
吴充在旁则没有言语。
韩绛伸手摇了摇手,示意章越继续说下去。章越道:“必须有官员职守,以备不测……”
但见章越向韩绛提议数条,最后道了一句:“当然最要紧之事,必须扒开开封城南的汴河南堤泄洪!”
吴充闻言神情一涩,韩绛亦作色道:“章太常,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南堤那边可是有几万亩田地,数百户人家。”
章越道:“几万亩田可以不要,百姓可以迁至高处,但是万一水侵汴京,死伤之人将不计其数啊!”
韩绛摇了摇头道:“不可,若是开封的水未至那个地步,你却扒开南堤,如此你要当多大的责任知道么?”
章越道:“下官……下官……”
章越本想说自己愿当这个责任,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韩绛道:“其他事我都可以依你,但唯独扒开南堤之事不可依你,切记不要惹祸上身。”
说完韩绛即是离去。
章越没说什么,吴充对章越道:“我与省主所见相同,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旳时候,不可扒开南堤。”
见岳父和韩绛反对,章越不再言语,然后从三司衙门回家。
章越沿途见汴京城虽遭大雨侵袭,不过汴水之上依旧是繁华热闹。
汴水河上有着不少河市,河市上有着乐舞谐戏艺人表演,往日热闹时候,他们通宵达旦地在汴河上歌舞,如今虽是下雨,但住在这里的百姓,却不当回事。
汴河旁不少地方侵河搭起了棚子浮屋,百姓在屋檐下看着乐人表演。
即便是这个时候,也不耽误汴京城的百姓过逍遥日子,不过因为河市的存在,汴河无法按期清淤,还有官员们修建在汴河旁的住宅不少都引水入园,因此侵占了河道。
以往包拯为开封府知府时,曾严加整治过,但包拯一去后,就无人敢得罪这些官员与乐户了。
汴水一日淤胜一日。
章越以往也觉得何必那么多事,看着这一副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景象不好么?
但如今大水逼来,汴水河道漫溢,无法顺畅排水,不由令他十分担心。
依过去的经验汴河一淤,即是大灾。
五丈河,汴河,蔡河,金水河这汴京四渠,承担了汴京排水的功能,此外还有内城的护城河以及池沼,街道两侧都有排水沟这是明渠,此外还有暗渠。
但章越如今行来,但见不少沟渠上水都已是涨满,水排不出去,自己乘马经过不少街道时,看着街面上的浑水几乎淹至了马腿。
自己家住城西南还好些,但南薰门至城东南一带,地势低洼已多为水浸,听说有些地方已是淹死了人。
章越回到了家中时,但见十七娘正冒雨指挥的家里的下人,修补着墙上的裂缝,以及将沙袋堵往门处。
如食物衣物之类都放至了高处。
章越的宅子离汴河有些距离,原本是看不见的,但如今从墙头上望去却可以看见汴河几乎已逼到了面前。
比自己家住的地势低的人家好几间屋子都已是被淹去了半间。
章越见此吃了一惊,自己早上上衙时,这水还未淹得这么高呢?
章越向十七娘询问,才知道原来水涨得真的很快,她已是将儿子都送去了吴府托母亲照料。
若是水再上涨,那么她就要搬去吴府了。章越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耽搁了,还是要将此事上奏才是。
当晚又下了一夜的雨,次日早朝时,章越骑马入宫。
到了早朝时,雨仍是在绵绵的下着,本该参加早朝的官员居然只到了三分之二,打听之下章越才知道不少官员因大水满街没办法来参加早朝了。
官员们在殿内整理着湿漉漉的衣裳,彼此说着笑话,章越已是找到了押班的御史中丞贾黯道:“中丞,可知要大水覆城了么?如今当速速禀告官家。”
贾黯看了章越一眼,这几日他都忙着在濮议之事与中书宰相们斗智斗勇,对于大水之事没有放在心上,听了章越这么说道:“此事你不该与开封府商议么?”
章越道:“知开封府的沈府尹从杭州调任,如今还未到京师,我曾找过府里管河渠的长吏,他说如今四渠泛滥成灾,恐至大水,他自己人微言轻,曾报至都水监,司里却置之不理。”
贾黯失声道:“竟有此事,一会你随我去见官家禀告。”
不久后御史中丞贾黯带着章越至后殿问起居。
韩琦,曾公亮二人没参加早朝,早已在殿上与官家议事,他们看着对头贾黯带着章越前来不由好奇出了何事?
官家看见章越也是眉头一皱,他可没忘了之前对方顶撞过自己的事。
贾黯当即将事情来龙去脉向官家与两位宰相道明后,官家向章越问道:“那章卿有何主张?”
章越道:“为今之计,唯有先疏散南堤以南的百姓,一旦雨势再大,即扒开南堤泄洪,以保汴京百姓安危。”
但知官家听完后一拍桌案,大怒道:“章越你是何居心,你可知朕姨母的坟茔正在南堤么?”
第490章 泽国
面对官家莫名之怒,章越不由吃了一惊,这也错了?
韩琦,曾公亮二人面对官家这样莫名之火,却没什么意料之外。官家就是这样的人,喜怒形于色,缺少上位者的城府与庄重。
换句话说,咱们这位官家从来不装!
打翻韩琦的药碗,与宫人之流大谈曹皇后不是,甚至还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说,曹太后与我无恩。
对于大臣更是如此当殿骂过枢密使张升,赤裸裸地让蔡襄辞去三司使之职,一点余地不留给他人。
即便官家不愿扒开南堤,也可说朕此事再考量一番,但官家直接与章越道出自己的私心。
韩琦,曾公亮还未开口,御史中丞贾黯已是直接道:“官家,此非仁主之词。”
章越还未说话,韩琦,曾公亮都不吭声,没料到替自己出头的居然是贾黯。
章越想起欧阳修对贾黯的评价,言此人性刚直,却思虑有所不至。
贾黯如何个刚直?
贾黯在仁宗朝时便已是硬骨头。
到了今上时,官家要启用王府旧臣周孟阳,王广渊为左右,贾黯站出来说不行,官家说朕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贾黯言道,满朝文武那么多官员,你居然说没有可用,来教教你,如何选拔人才?
官家被贾黯说得面红耳赤,只能作罢。
官家亲政到如今一年多了,连一个王府旧人都没得到提拔,都是司马光,贾黯他们强行按着。
之后濮议,欧阳修提出皇考之说,举了刘秀和刘病已的例子,谁都知道欧阳修背后是官家的意思,但贾黯却当堂与欧阳修对喷。
如今眼见官家斥责章越,贾黯亦是当殿指责,此非仁君所为。
气得官家几乎当堂晕厥过去。
“朕欲保姨母的坟茔,何错之有?难道朕的一片孝心也错了么?”
贾黯道:“陛下没错,若是陛下为尽孝道,此举当然妥当,但陛下若是为一城百万黎民着想,则更不该如此。陛下如今你见这汴京大雨,难道一点也不知这是上天给陛下旳警示么?”
官家道:“不要再拿上天示警这套说辞,朕承运继承大宝,自有天命眷顾,一场雨岂可言之。”
贾黯道:“陛下,不仅是汴京,自陛下亲政以来日有黑子,江、淮之水或溢或涸。去夏霖雨,涉秋不止。”
“京畿东南十余州大水,庐舍尽覆,老弱流离,捐瘠道路,妻儿之价,贱于犬豕。今夏厉疫大作,弥数千里,病者比屋,丧车交路啊!”
“如今汴京大水,就是因为简慢宗庙,违逆天时,则水不润下啊!”
水不润下引自洪范五行传,原文是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反正官家要认亲爹,就是简慢了仁宗,故而就是简宗庙,故而大雨成灾。
章越在旁瞠目结舌,本是他与官家的争执,结果成了贾黯当殿数落昏君。
不过章越在心底点赞,骂得好!虽然他不喜欢天人感应之说这一套,但必须承认用来骂皇帝贼好用。
贾黯道:“陛下,此雨乃春旱夏热之后所生,以往汴京从未有此大雨,这还不是上天的预警么?”
官家被贾黯喷得无地自容,贾黯说完又朝韩琦,曾公亮看去又道:“如今二三执政,知官家为先帝后,阿谀奉承,违背经义,建两统,贰父之说,故而才至七庙神灵震怒,天降暴雨,流杀百姓。”
章越看了都蒙了,贾黯真是刚啊,连韩琦,曾公亮也骂进去了。
韩琦大声道:“陛下,贾黯狂悖,目无君父!”
曾公亮言道:“陛下,贾黯借大雨之事言简宗,此为厚诬天人之言。”
然后宰执与御史中丞当殿吵了起来,双方从天变扯到人事,却迟迟不提及大水之事。
这时章越实在忍耐不住,向天子道:“陛下事亲之情,令天下共知,但还请陛下以汴京百姓为重,速速泄洪,以免汴京城内成为一片汪洋。”
“臣冒死向陛下叩请,还望伏允。”
官家闻言黑着脸不说话,他就是不想泄洪南堤,怎么章越就这么不开窍?
韩琦道:“不如召都水监官员入对。”
官家同意了,不久判都水监韩贽上殿。
章越向韩贽说了来龙去脉,言如今半个汴京几乎已成泽国,官家道:“章卿要扒南堤,但朕的姨母坟茔却在南堤,韩卿你是治水之臣如何看来?”
韩贽听说官家姨母的坟茔在南堤就顺势道:“臣以为只要保住黄河堤坝,则汴京将无碍,区区大雨洪水可以自泄,不必扒开南堤。”
听了韩贽这言语,官家不由龙颜大悦道:“说得好,韩卿不愧是心系社稷百姓,如此可保南堤百姓的数万亩农田了。”
章越欲再度言语,被韩琦制止道:“既是韩判监都言语了,就这么办吧。”
韩贽看了章越则道:“章太常是判交引监的,何时竟懂得治水之事了?汝还是用心在本分事,不劳越俎代庖了。”
章越看着韩贽,再看看官家,韩琦最后只能道:“是臣多虑了。”
众人一并退出。
贾黯一脸怒色当先出殿,韩琦曾公亮也是怒气难当。
章越夹在中间,不知是去跟贾黯然还是去跟韩琦,曾公亮解释,如此这个处境最后导致自己也很尴尬。
倒是韩贽笑着与自己言道:“方才殿上言语冲撞,章太常不必往心底去。”
对方在皇帝面前顶自己,私下却来修好,章越道:“南堤之事还望韩判监再多考量考量。”
韩贽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道:“省得。”
走出殿外,章越但见大雨仍是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