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之际,司马光与章越道:“度之,你我相交一场,有几句肺腑之言,我要与你说。”
“还请司马公赐教。”
司马光道:“圣人之言句句在于人情二字。自尧舜之治,必本于人情,不以立意为高,不逆情为干誉。”
“我辈不仅治学在于人情,施政也在于人情二字。政由人情出,则事事皆可明易了,也是民心之指向。”
章越听了默然片刻,他知道司马光这一趟的来意了。
司马光道:“好比酒之一物,既费粮食多饮之又有害于身,昔日商纣王因酒亡国,周公曾颁《酒诰》,无彝酒,执群饮,戒缅酒。”
“故而老夫从不饮酒,也是承圣人之教,但旁人饮酒,老夫却从来不劝。因为从不饮酒之人怎劝好酒之人莫要贪杯呢?”
章越道:“故譬如人之好酒,就是人情。不饮酒之人劝人戒酒就是不近人情。”
司马光这一不喝酒的人现身说法,远远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司马光点点头道:“然也,你再看庖厨之人,自古以来凡庖厨人没有不偷吃的。”
“然主家有禁之,有不禁之,因庖厨之人都不偷吃之食,又如何进给主家呢?若主家严禁厨子偷吃会如何呢?”
“受教了!”章越道。
司马光道:“当然不饮酒总比饮酒好,不偷吃的庖厨总好过偷吃者,但我们可以用道德绳之,却不可用刑法戒之,”
“老夫为官之初也是有心革除积弊,但为官久而久之,知道就算不少积弊之中亦有人情所在,不知其所以然骤然革之,必至天下大乱。”
若说司马光的政见是近于人情,那么王安石就是不近人情。难怪保守派不是天生的,而大都是后天的,甚至最顽固的保守派曾经都是改革派的一员。
司马光曾经也是耿直青年啊,如今……
但他这一次亲自来找自己一趟,让自己成为他书局的一员,也是担心自己日后成为他的反对者,他的政敌。
章越虽不认同司马光之言,但亦觉得他说得有他的一套道理,而且逻辑是可以自洽的。
更何况人家如今虽被政治边缘化,但他在朝中的名望和地位亦远远在自己之上,能够屈尊走这么远来走这一趟,三度劝自己加入书局,已足见司马光对自己的看重了。
若是章越这个时候再与司马光争论什么观点,那么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凡事不要太讲对错,也要讲人心的好恶,明白这一点人生的道路,会走得顺畅很多。
故而章越躬身向司马光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多谢司马公金玉之言,在下实在是从中受益匪浅!”
司马光点点头,然后在章越的目送之中登上了马车离开了庄院。
春光明媚中,汴京城郊一位俊朗青年男子正策马返回汴京。
见到路亭边,一对中年夫妇与十几仆役时,这名青年男子远远地跳下马来向对方叩拜。
“爹,娘!孩儿不孝。”
“惇哥儿!”中年夫妇皆热泪盈眶。
这对中年夫妇自是章俞,杨氏,这青年男子是章惇。章惇之前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今任满正好回京。
青年男子不肯起身言道:“自古以来,都是子迎父母的,哪有父母迎子的。”
章俞,杨氏都是拭泪。
章惇行过礼起了身后,与一旁站着一名青年男子道:“恺哥儿。”
这青年男子名叫章恺,是章惇的弟弟,不过非杨氏所出。
章恺笑道:“好,好,家里都盼着你呢,否则都整日盯着我。”
章俞见了章恺这般说话,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不成器的,你若有惇哥儿一点半点的争气,我就不会日夜替你发愁。”
杨氏斜了章恺一眼,丝毫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
章俞对章惇道:“你回来替我多管教他。”
章惇称是然后对章恺道:“我此番任归采买了不少东西,回去赠你两匹西夏的好马,一柄宝剑!”
章恺大喜道:“惇哥儿真是对我太好了,我在此谢过了。”
章俞心底高兴,但面上却皱眉头道:“我与你说了莫宠坏了他,以免玩物丧志,还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赠他。”
章惇道:“爹爹说得是,但读书之事慢慢教也是来得及。我想恺哥儿心情舒畅了,读书也自会用功的。”
章恺连声道:“爹爹你看惇哥儿多明白我。”
章俞叹了口气对章恺道:“莫拿这些,在你的同窗面前炫耀。”
杨氏在旁听了脸色也渐渐有了笑容,对章恺也不是那么一脸鄙夷的样子了。
章惇这样外官回京按道理要住期集院的,不过新君登基后对下面官员约束不严,故而执行规矩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当下一家人便回了府。到了府中章惇之妻张氏又带着章惇儿女来迎,然后章府备了晚宴给章惇接风洗尘。
章俞道:“你既到了京师往昔的老师同年要多走动走动。”
章惇是嘉祐四年的进士第五人,按照道理在外两任后,可以出任京职,同时试馆职。
章俞道:“欧阳执政与我交情一向不错,之前我去过他府上几次,他已是半答允推荐你试馆职了。你再亲自去他府上一趟,此事就能成了。”
听了章俞这么说,章惇也知道章俞口中的交情不错,怕也是有限。
章俞见章惇不说话,他心知自己这个认来的儿子,见识顾虑有时候要胜过自己。
于是他问道:“爹爹这般安排,你可满意?”
章惇道:“爹爹,我听说近来因濮议之事,朝中闹得是沸沸扬扬,欧阳执政立主濮议之事,已遭到满朝之非议,若是他举荐我试馆职,怕是其他人会认为我是支持于濮议的,于我以后的仕途有碍。”
章俞道:“朝中那些言辞莫要理会,咱们试馆之后,还有谁会记得。”
杨氏心疼章惇言道:“老爷我看惇哥儿说的有道理,欧阳执政在朝中多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之前还因慎选馆职的事弹劾过三名刚刚通过馆试的官员,让他荐惇哥儿馆试怕是不美,你看看再找其他人如何?”
章俞道:“还能找谁?除了欧阳执政,我想不出朝中还有哪个人会帮我们章家。”
顿了顿章俞又道:“你不是与苏子瞻交好吗?不如请他出面求一求昭文相公!他之前馆试入了三等,听闻连官家对他也很看重呢。”
杨氏闻言轻咳了一声然后道:“此事怎么好麻烦一个外人,以后再说吧。”
吃过饭后,杨氏单独找到了章惇,二人别来多年自有许多话。
杨氏对章惇是视如己出,章惇自也是将她当作母亲孝顺。
半响过后,杨氏言道:“试馆职之事乃大事,若苏子瞻帮得上最好,若帮不上,你要不要考虑下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杨氏着重了口吻。
“他与枢密使文枢相,三司使韩计相交情都是极好,这二人在朝中也算有清名,没有介入这濮议之事……”
章惇听了杨氏之言道:“娘,此事我自有主张,但是对越哥儿,且不说他是否对我仍有恨意……就算没有,我也不愿打搅他,这普天之下哪有哥哥求弟弟的道理。”
第506章 似曾相识
进入治平年后,朝堂上吵得很凶。
官家将贾黯,司马光,范镇等人陆续调离朝堂上,将台谏的官员贬的贬,远任的远任,最后台谏的官员里只剩下了吕诲,范纯仁,吕大防三人。
官家认为这样作,皇考之事便可以水到渠成了。
最后在正月那天这仅存的三位言官,毅然决然地弹劾起了韩琦,曾公亮,赵概,欧阳修几位执政。
欧阳修被列在第一位,罪名是首开邪议,妄引经典……人神共弃……
韩琦比作霍光,压制言路批评……
此事一出,朝臣们人人批评韩琦,欧阳修,而在这时曹太后却突然下手书同意称皇考之事。
此事令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曹太后怎么可能同意濮王与自己丈夫并称为皇考呢?我们群臣为你丈夫争了半天名分,你最后却这样出卖我们?
这时官家却上表称自己不敢接受,反而表示了拒绝。
但无论如何事眼看着就要给办下来了。
这时吕诲一封奏疏揭露了真相,原来是一日宫中宴饮时,官家与韩琦轮流给曹太后敬酒,以至于曹太后在酒醉下糊里糊涂地签了诏书。
经此一事满朝哗然。
官家的手段实在是太下作了,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骗一个老太婆,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而且骗了对方签署诏书后,自己居然还假惺惺地推辞,搞三辞三让的把戏……这样的操作实在令人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吕诲上疏后,这场戏便演不下去了。
官家只能宣布濮议之事暂且打住,但吕诲三人都遭到罢官,同时从辽国刚刚返回的赵鼎等三位御史得知此事后,也一起辞官拒绝同流合污。
经过此事原先的台谏一个不留。
唯独司马光恩准留在汴京修书,也远离了政治中心。
此事也因此告一段落,但朝堂上的争议却余波未平。
章越仍是在庄院里静心地修着书。而此刻江宁亦正是春暖花开,春燕啄泥正砌着新窝。
在一所宅院里,身着丧服的王安石正教授着弟子们作功课。
王安石在嘉祐八年丁忧之前即已名满天下,到了江宁后无数人从于他的门下来投奔学习,其中有陆佃,龚原,蔡卞,李定,候书献,郑侠等人。
王安石虽眼高过定,但也是本着有教无类之原则,每月都在江宁府学内授课,但凡是秀才功名以上的都可以旁听。
今日王安石给弟子们布下的功课是《洪范》。
因仰慕王安石之名,无数人都挤在了府学堂上目睹王安石的风采。
洪范是周武王灭商后,旧商臣箕子向武王陈说治国治民的文章,自古大儒似董仲舒,刘向都有对洪范作过注解。
这时王安石正讲到休征,咎征。
这也是洪范最要紧的内容。
王安石讲到这里时对众学生们问道:“洪范之中所言的休征诸事,如肃时雨若,谋时寒若,圣时风若……咎征五事之所言狂恒若风,急恒寒若,蒙恒风若……之若字何意?”
这时众学生之中一名青年男子起身道:“禀老,这个若师是顺遂,顺应,反应之意。譬如狂恒雨若,即人君若有狂恒之所为,则上天则霖雨不止。”
这名青年名叫蔡卞正是蔡京的弟弟,他的年纪最小,但也是王安石众多学生中最欣赏的一人。
不过今日蔡卞的回答却没有令王安石满意,他摇了摇头道:“此又为天人感应之说了,还有其他诸生可说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