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一个官员一个办事风格。
这设三司使厅都知正是由韩绛提出的,如此身为三司使的他便解脱出来。同时梁端身为屯田员外郎,这资历只能勉强出任三司判官。
韩绛使唤起对方来也容易,而反过来三司副使,判官要通过他见韩绛,故梁端可以在他们面前拿大。
韩绛笑道对章越道:“方才见过梁都知了?”
章越道:“见过了。”
韩绛拿布擦了擦手道:“你看老夫这安排如何?”
章越明知故问道:“什么安排?”
韩绛道:“当然是三司使厅都知的安排。”
章越笑道:“计相能有闲情在此作画已不言而喻。”
韩绛笑道:“度之不用给我戴高帽,三司使权重,以小官而预使务,容易让人籍势为奸。但老夫为何明知此而仍为之呢?”
“还请计相赐教。”
“便是一个信字,老夫素来肯用人,喜放权,既用之,则信人,既任之,则不疑。我以此一个信字托付,他人必不敢负我。再说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欺瞒的。”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受教了。”
韩绛喜欢放权于人,但有一点他与蔡襄一样就是皇帝左右有宦官要赏赐诏令下至三司时,韩绛一个也没有留情地全部拒绝了。
官家因此对韩绛又有那么些不高兴了,但韩绛仍是坚持,令上下官员看到了他的风骨。
韩绛道:“近来官家圣体不豫,我与韩相公曾荐了些人上去。你的复官的事,我与韩相也有放在心上,本是等官家心情舒畅时上奏起复,不过那一次奏了三人,其余二人都准了,唯独你没有答允。”
章越听了默然,自己也从没指望过皇帝会回心转意,他本就是想苟到以后再说,但听了这话心底那个气啊。
“你且在乡等候,到时候我再与你说一说。功过之事都在人心,没有一个无过有功的官员,不受封赏反被罢官的道理,此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章越起身谢过,然后将自己写的文章放在韩降案头然后离去。
章越这次切切实实地被官家恶心了一把,要不是知道你当不了多久皇帝,自己还真的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以往看三国演义时,总觉得袁绍杀田丰的事实在太过奇葩,世上怎么下属说正确的话要杀,说不对的话反而能活的上司。
但后来发觉,当官的十有七八都是这个鸟样。
章越站在三司使厅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衙门时,不由义愤,自嘲吟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冯唐因直言无隐,故而一大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是一个郎官。自己也是因说了正确的话,失意于天子。
“度之,为何在此吟左思呢?”
章越长叹时,忽听得一人叫住自己,原来对方正是韩维。
韩维是来见兄长韩绛的,韩维见了章越不肯放手,一定要等自己见过兄长后,让章越与他聚一聚。
章越就答允了。
之后章越到韩维家中。
韩维如今知制诰,同时还知通进银台司,掌管天下官员奏章进呈,颁发诏令,可谓炙手可热的官员。
章越到了韩府后,韩维请章越至他家中阁楼中小酌。
韩府的人特意从清风楼买了几样消暑小菜,以及青杏酒,还有汴京城人人趋之若鹜的月茄瓠。
二人坐在阁楼里边吃酒边闲聊。
韩维对章越道:“度之,你可知如今皇子处境艰难么?”
章越道:“可是官家因龙体不豫之故?”
韩维点了点头道:“然也。皇子如今十分焦急,朝臣们让他每两日入宫一趟参与经筵,但若是两日之外,那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不请旨立为皇太子?”
“御史刘庠已上奏请立太子,但官家却没有答允。”
章越沉思道:“这……除了刘御史外,其他官员可有附和立皇太子事?”
韩维摇头道:“未曾。”
章越点点头,虽说刘庠是韩琦的心腹,但这也太反常了。
因为这立皇太子之事,从来都是下面的官员都是争相上疏唯恐落后了。
好比如说明朝的争国本,官员们是脑袋系腰上般扛着炸药包,一个抢着一个上疏要皇帝立太子,最后以至于两百多名官员为了此事丢了乌纱帽。
但是刘庠上疏后,却应者全无,这个……这个只能说因为濮议之事,百官们对皇帝是失望至极,将人品都败坏光了。
韩维问道:“度之,你素来很有办法,当初陛下能够即位,你与司马君实的事居功至伟,眼下可有什么对策么?”
章越心道居功至伟?你娘的,皇帝若还记得这个恩情的话,就不会将自己打发去种田了。
原来赵家人就是这么报恩的,咱总算是学习到了。
章越摆了摆手道:“持国兄,你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办法。”
韩维道:“皇子是我亲自教导长大的,若是一旦……我韩家恐怕也是衰微了,甚至还有……还请度之帮我这个忙,此恩此情我一定记着。”
章越心想,这事自己还是不掺合的好,于是佯借醉酒向韩维告辞了。
章越走到阁楼的楼梯口,突然发现这里的楼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撤了。
章越心底大骂,尼玛!
第510章 儿臣想出来的
章越觉得自己有点醉,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结果一回头楼梯没了。
章越明白是韩维作的手脚,真可谓上屋抽梯,你还真当我不敢跳不成?我这便跳给你看。
过去的楼与商品房不同,现代商品房层高两米七就不错了,但宋朝的一层楼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丈多高。
跳下去,至少跛脚。
韩维来至章越身后拱手道:“度之,还请帮一帮我。”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道:“持国兄言重了,储位之事岂敢多言语。不敢谋,不敢谋!”
韩维道:“如今楼梯已是撤了,没有第二个人旁听,此话你知我知,绝不与第三人说是度之你的谋划。”
章越仍是不肯,韩维道:“储位之争,历来都是赢家通吃,输家求死亦死不得。若度之不愿帮这个忙,吾兄与韩某日后危矣,皇子亦危矣。难道度之连当年的师生情分都不顾么?”
章越听了一凛心道,皇子居然把与自己有师生情分的事都告诉韩维了,那么可见韩维便是皇子真正信任的人。
章越当即道:“我已有办法了。”
韩维大喜道:“度之请说。”
章越道:“此法好是好,但只是难用。”
韩维道:“只要度之肯说就好。”
章越踱步片刻后道:“方才韩兄说‘储位之争,历来都是赢家通吃,输家求死亦死不得’。这话我是深以为然,古往今来因争储位的骨肉相残之事数不胜数,为了达到目的者可谓不折手段。”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我死了无妨,但一定要死在别人后头,故而什么帝王心术皆是糟粕,而残忍好杀之君比比皆是。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了亲兄弟还不够,甚至将自己的子侄辈都杀了。还有五代十国……”
“但持国兄,你说为何本朝无论是兄终弟及,还是父子相传大体都是太平呢?”
韩维正色道:“因为太祖有言,重用读书人矣。”
章越道:“然也,读书人就是没有兵权的书生,重用读书人,就是重用于制度。”
“一个稳定制度的传承,要好过你争我斗。辽国西夏在边陲陈兵百万,若本朝稍露内斗之象,国家必将灭亡。”
韩维点点头。
濮议之事,他看到了。官家争了两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哪怕有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一票宰执的支持也没用。
濮议之争就是皇权与制度之争,皇帝与文官集团之争。
司马光,吕诲,范纯仁,贾黯,范镇他们争得是什么?就是制度二字。
尽管他们纷纷出外或被边缘化,但这不等于他们输了。
故而宋朝的历代皇帝为何在位时候,要重用文官集团呢?因为皇权固然可以强大一时,但到了自己死了以后,怎么样保证自己的儿子能够坐稳皇位,那么就必须依靠制度,依靠文官集团。
靠夺取孤儿寡母政权当上皇帝的宋太祖,无比明白这一点呢。
制度这东西当皇帝的时候哪看哪不顺眼,但到了龙体不豫,便生怕毕生的家当被子孙败掉。
“那么度之的意思,如何让百官们拥护太子呢?”
章越道:“追封博平君王,厚赐虢国公,北海郡王。”
韩维吃了一惊,博平君王就是赵允初,天子即位一年后即去世了,最早便是任守忠扶植赵允初与当今官家争皇子之位,但因为赵允初不够聪明,而被官家否掉。
而虢国公赵宗谔,就是官家的亲堂兄,一直窥视储位,对于被选入宫中认为先帝养子的官家十分嫉妒。自家的厨子给官家煮了两条鱼,就被赵宗谔活活打死。
北海郡王赵允弼更牛,官家即位时,便是他率领一堆宗室闹事,公然道团练岂可为天子,他才可以当天子。最后此人被韩琦当场镇压。
这三个人都是与官家争过储位的,换了其他朝代,或者如奥斯曼,拜占庭那等帝王。
这三人早都没命了,死得绝对凄惨。
不过官家却没有为难这三人,不是不想,而是因为顾及曹太后。
如今除了赵允初早故外,其他两个都活蹦乱跳的。
韩维也很是为难,这几个人不处置已经是宽仁了,反而还要封赏,哪个君王会有这个度量?
章越言道:“若是皇位传承都靠着制度,那么这三人何必要杀?反而官家不杀三人反而厚赐,反而得了民心士心,以表示宽容之量,以仁义治理天下。”
“秦二世,唐太宗遭到天下儒生的口诛笔伐,而登基之后能善待兄弟的君王,才是真正的仁君。既是仁君,那么百官们又怎么能不拥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