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身在官场蹉跎,何时才能有章越这般真正不问世事的日子。
“章太常,真不愧是贤良也!”陆提刑由衷地赞了这么一句。
而贤良章太常,却与蓝县令对质粥场之中。
见左右衙役要拷自己,张恭,唐九二人皆上前阻拦,章越则道:“由他们拷,拷上去后怕是解下来难了。”
蓝县令本欲吓唬吓唬对方,眼见章越居然还出此狂词,当即忍不住了,你这一个秀才再如何有背景也不敢如此挑衅。
蓝县令道:“立即给本县拷下!”
说完左右衙役给章越用铁链拷住。
一旁的郑侠见此亦道:“索性连我一起拷了。”
蓝县令大怒道:“真当本县不会杀人吗?一并拷了。”
“慢着……”章越开口了,“拿我的名刺给蓝县令过目。”
“名刺?”
蓝县令冷笑一声,唐九当即将章越名刺奉上。
蓝县令看了名刺上章越的头衔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大笑道:“荒谬,章太常乃堂堂状元公,是何等人物,岂是汝这般乳臭未干的读书人模样?”
“再说了,本县身为亲民官在县这些日子里来,怎么从不知章太常曾居住在此。”
一般官员退居之后,都会与地方官有往来,比如求照顾买田,托付子弟,家奴犯事什么的,若章越真隐居在浚仪县他会一点都不知道?
这不是荒谬可笑之事吗?这年头这般招摇撞骗之人真是越来越不走心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蓝县令一副我一眼看破了尔的招数。这回轮到章越反而有点慌,他以为自己名刺拿出后解决一切,没想到这县令居然不吃这一套。
“招摇撞骗,罪加一等,来人将这贼给本县吊起来!”
“谁敢!”
唐九,王恭一左一右护在在章越身前,还有其余亲随也是赶来。
“好啊,是要造反吗?尔读书人也罢了,至于尔等家奴各个难逃一死,都给我当场拿下,有反抗之人格杀勿论!”
但见反而被唐九,王恭二人拳打脚踢打翻数人。
蓝县令气极道:“反了,反了,这还有王法吗?”
正待这时一行快马抵至……
“宫中贵人前来此处……尔等不要闹事……”
说完快马继续往前去了。
蓝县令扶了扶官帽心想,怎么朝廷突然来人?
蓝县令知道他再如何欺压百姓,但在外人看来都要表现的爱民如子。
当即蓝县令手指着章越道:“算你们狗运,今日不办你们,拆了手铐给我回去吧!”
蓝县令竟是忍了这一次,没有发动衙役将章越他们拿下。
衙役上前除铐,章越却伸手一止道:“我方才说了,此铐上身容易解下难!”
蓝县令勃然作色道:“给你脸面居然不识好歹……信不信……”
“信不信如何?”章越继续挑衅。
“哼!措大!”
蓝县令拂袖来至粥场门前。
“中使到!”
蓝县令迎了上去,但见一名宦官捧旨在前,左右都是陆提刑及州县里的大僚,各个都是身份在他之上。
蓝县令当即拜下去。
李宪干净利索地摔镫下马,看起来颇有功底,一旁陆提刑也是下马道:“这里便是本县的粥场,每日可以活五六百名流民。”
陆提刑是能吏,对于每县粥场都是了然于胸。
李宪道:“这些人死活与咱家有什么相干……咱家可是来找……”
他正欲说话,却见一旁手戴镣铐的一名青年男子,不由色变。
李宪正欲发作,但转念一想,强自将怒火按下对一旁道:“谁是县令?”
蓝县令立即上前道:“下官便是。”
李宪指着身戴铁链之人问道:“此人犯了什么罪?”
蓝县令道:“此人不识朝廷荒政,不知圣上的苦心,如今还在此造谣生事,怂恿鼓动流民闹官,如今我已是拿下,正要审问之后,送至开封府去定罪……”
“好啊,好啊,办得真是好啊!”李宪不怒反笑。
蓝县令还以为李宪夸奖他连声道:“不敢当,维护粥场之法纪,乃本官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但见李宪重重地将蓝县令抽了一记耳光。
蓝县令捂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李宪。
却见李宪连忙来至那名身戴镣铐的男子面前道:“章太常受惊了!”
闻言陆提刑,蓝县令,郑侠脸色都是相当的精彩,还有其他的官员……
但见章越淡淡地笑道:“不妨事,公公安好。”
“章太常安好!”
蓝县令心道完了,完了,对方竟真是章越。
既是如此,此人肯定是会报复方才的一切。
哪知章越看都没看蓝县令一眼,而是对李宪道:“我记得公公是先帝身边信任之人吧!不知先帝驾崩时,公公可在身边?”
李宪点了点头。
一旁的陆提刑心道,刚见面即问先帝之事,章太常真乃忠臣。
在场官员之中也有不少知情人,知道章越是因先帝所以罢官的,如今见到宫里老人第一句话,竟先问起先帝来。
章越道:“与我说一说吧!”
李宪简短地说了几句。
章越闻言不由唏嘘,然后走到了粥场的北方,然后对着黄河东流的方向下拜。
“先帝!”
章越念了一句,没错,他与赵曙是不和睦,对方甚至不喜欢自己。
但如今呢?
怎么说好歹也是君臣一场,你已经驾崩了,那么就是人死为大了吧。
反过来说,章越罢官后隐居在此,说对先帝没有牢骚肯定是假的,但如今对方已是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么自己不妨试试大度一些。
有时候放过一段不愉快的事,并非是你放下了对他的怨气,而是自己放过了自己。
眼见章越下拜祭奠先帝,但见陆提刑以下所有官员兵卒,还有百姓流民都是一同拜下。
甚至有些官员乡绅还哭出了声。
为何哭了章越不知道,但他知道仁宗皇帝驾崩时哭得百姓可是比这多了。
章越带着铁链重新起身时,李宪已是跟在一旁取出圣旨,肃然道:“章太常听宣!”
第518章 面君
听说要宣诏,一旁的蓝县令慌忙上前要给章越脱下铁链。
“章太常,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最后让蓝县令解开铁链。
蓝县令不由大喜,心想章越真是好肚量。
当场所有人都拜倒,包括流民们。
李宪宣读圣旨。
圣旨很简单,着令太常丞章越立即赴京面圣。
没有说官复原职,因为本来就没有革去章越的官职,不过李宪却捧过绯袍与银鱼袋给章越道:“这是当初太常落在宫门前的,如今是完璧归赵了,还请章太常穿了这身去面见官家吧!”
章越看此绯袍与银鱼袋想起当初殴打韩贽之事,如今往事已过。
章越接过袍袋道:“臣奉诏。”
李宪道:“章太常,还请随咱家入宫面圣吧!”
章越道:“还请公公稍等。”
说完章越站起身来,然后对蓝县令言道:“蓝县令……”
“下官在……”蓝县令浑身颤栗。
章越道:“这链子易解,但余事难办。你随我入宫走一趟,将此地荒政之事禀告陛下吧!”
蓝县令冷汗渗出。
李宪板着脸道:“还不快立即拿下!”
蓝县令跪下道:“章太常下官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这粥场如何整改还请你说句话吧。”
章越想了想走到两个粥锅之间道:“那本官提出一个法子,两锅一并放米,粥要稠。”
“如何个稠法?”方才管施粥的官吏问道。
“不能浮起筷子。换句话说,筷子浮起,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