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陵寝建好之时,诸侯王看着宏大的陵寝以及美轮美奂的装饰,深觉得此陵寝恐怕是古往今来都不会有人超越了。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当初宠妃的棺木与此陵寝格格不入,于是诸侯王睹此便将宠妃的棺木移出陵寝另行安葬。”
王安石听完这个故事看向了章越:“此乃章正言杜撰吧,此事从无可考。”
章越道:“可考不可考无关紧要,但下官之言王内翰必是了解其中之意吧。”
与方才玩笑话不同,章越此番话倒是显得无比诚恳。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多谢章正言良言相劝。”
说完王安石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却说汴京城外送别亭上,孙觉等学生正把酒给陈襄践行。
几名学生不时看向汴京方向,孙觉苦笑道:“看来度之今日是抽不开身了。”
众人不免有些失望,陈襄道:“无妨,度之侍奉君前,出入顾问,一时无暇抽身也是应有的道理。”
众人听了点了点头。
于是孙觉搀扶陈襄上了驴车。
陈襄为官清廉,故而也是清贫至极,赴任时雇不起马车,只好以驴车代步。
陈襄登上驴车前看了汴京一眼脸上满是沧桑。
众学生们目送着陈襄乘着驴车离开了汴京。
正当陈襄的驴车在官道上越行越远时,一行骑兵从后疾驰而来,追上了官道上的陈襄车驾。
陈襄的车驾就这般停在半路上。
孙觉等学生不由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见陈襄的驴车从官道掉了头,然后这一行骑兵簇拥着驴车又返回了送别亭。
孙觉又惊又喜带着一群学生们迎上前问道:“老师,是不是不走了?”
陈襄挑帘探出身子言道:“不知为何,陛下突然下旨召对!莫不是……”
第550章 老师得重用
陈襄出使辽国以及此番出外离京之时,都曾陛辞过天子。
不过陈襄的官职不算高,陛辞时閤门都是安排几名同时离京赴任官员一起向官家陛辞。
当时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君臣虚礼客套一番,没有真正说话的机会。
而之前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时,陈襄那时官职低微,天子更不会仔细垂问他军国之事,不过是稍稍问了几句民情而已,但即便如此,能面见天颜,说上几句话,已是令陈襄不胜惶恐了,这是多少官员都没有待遇。
奏对之时,陈襄难免汗出如浆,心情忐忑至极,每字每句都斟酌再三,不过因为如此,反而没有给两位先帝留下太深的印象。
如今面对年轻的官家,陈襄再度上殿,却感觉这一次见面似不同以往。
说实话京官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都埋头于案牍之事上,说是事情很多,但其实自己能真正作主的地方不多,特别是举荐他的富弼相公先后不受两位官家的重用,故而没有靠山的陈襄都是谨言慎行,逢人只说两分真话。
不过京师纵是不好,但也有陈襄喜好的地方。
每个读书人的心底都有致君尧舜上的想法,但在这里他唯有蹉跎岁月,空耗光阴,可如今官家却突然召他入对。
在内侍的指引下,陈襄来至崇政殿后的便殿。
陈襄入内后,看见官家正在书架上找书,一旁除了一名内侍外别无第二个人。
陈襄以往与官家奏对时,从未如此单独一人,那时候多至五六名,少至二三名官员共同陈奏。而且一旁必定跟着几名宰执,而今日别说宰执,连起居官也没有。
陈襄向官家行礼后,官家道:“是,陈卿来了。”
……
陈襄正不知如何向官家进奏时,官家道:“朕听闻卿当初为浦城令时,当地犯了窃案,公人抓了一群人不知哪个是偷儿,故而卿对那些人言道,寺中有一钟甚是灵验,为偷者触钟必响。然后卿命人悄悄在钟上涂满墨,命这些人在暗中去触钟,最后其余人手中皆墨,唯独一人手中干净,卿道此人是偷儿,遂擒下此人。”
此事是陈襄很得意的一件破案官司,不意官家亲口道出。
官家微微笑道:“此事是章越那日与朕说的,朕听了便记下了。”
陈襄一听不知说什么心道,果真是章越,是自己这徒儿帮自己向官家力荐,此番挽回了自己。
陈襄一时不知说什么,既是为了章越这份情谊感动,同时又有些惭愧,于是官家的问询竟一时片刻忘了回答。
官家也不为意,等一旁内侍轻咳一声,陈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官家道歉。
官家笑了笑,当即询问陈襄道:“朕听闻闽为东南僻壤,但闽中儒学却不曾荒废,不知何故?”
陈襄听官家问到乡土,不由精神一振,心道自己可不能失了家乡的颜面。
陈襄道:“闽中确实素有蛮荒之地,蛮僚之乡的说法,但此说是在中唐以前,但经管元惠、李椅、常袞诸人相继兴学劝士,渐渐文儒汇徵,如今则有滨海邹鲁之说。”
“当初蔡襄知福州时,请臣与郑穆,周希孟,陈烈在闽讲学,从臣与郑穆学子千余人,周希孟,陈烈亦有数百人之多。”
“臣等以兴学养士为先务,明经为笃行,教化数年,终于有些微功。”
官家闻言大是赞赏道:“甚好,甚好。”
陈襄话锋一转突道:“启禀陛下,其实当年的范仲淹变法时也鼓励兴学。”
“兴学之道不仅有利于教化地方,同时将地方人才的筛选之权把握在州县的手中,从过去的族学家学培养人才,改为朝廷取士培养人才,同时也为寒门子弟开辟一条道来。”
“故而臣每到一个地方任官,必大力兴办学校,鼓励教化之事。当然过去州县毁淫祀也是朝廷教化地方一个办法。不过比起毁淫祀动静太大,容易激起民变,故而臣还是主张兴教化。”
官家心道,没错,狄仁杰拆淫祀近两千座,最后自己的祠堂被拆了。
官家听了陈襄这一番话不由大有所得,同时为章越荐人感到满意,果真他推举的每一个人才都是这般的出色。
接着官家又问了陈襄一些人事之事道:“卿以为翰林学士司马光如何?”
陈襄道:“回禀陛下,司马光素有行实,为官忠亮正直,并以道自任。兼之博通书史之学正胜任顾问之事。”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韩维如何?”
陈襄道:“韩器器质方重,为学亦是醇正,于孟子的尽心,性理之说尤有所长,正所谓得道于内则可以应物于外矣。”
官家听陈襄这么说大为欣赏,又问道:“吕公著如何?”
“回禀陛下,吕公著道德醇明,学必有所原,事君以进贤汲善为已任,可谓知世务矣。”
陈襄顿了顿道:“陛下方才所举的三人皆股肱心膂之臣,臣微末之人,斗胆妄自议论,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对这几个重臣评价都很合他的心意,笑道:“是朕要卿说,何罪之有。”
顿了顿官家对陈襄言道:“朕这一次召卿回朝是有意任卿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本官特旨迁为尚书刑部郎中。”
陈襄听了不敢置信,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这三个差遣,哪个都不同一般。
虽说同知谏院经常兼差,但是修起居注是天子近臣,而管勾国子监则是管教大宋的最高学府,这两项都是重任,特别是最近官家扩建了国子监,正打算大举兴学。
更不用说特旨升迁了,尚书刑部郎中是属于中行郎中,只有特旨方除,不经过政事堂,以及审官院。
从被贬明州,到了今日,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功夫,陈襄的仕途竟是有如此大转变。
陈襄正欲辞,官家则道:“朕对卿寄予厚望,还望不要推辞。”
说完官家亲自将授官圣旨放在陈襄手中,这个恩遇比起方才更重了不少。
陈襄眼眶含泪,当即拜下道:“臣陈襄谢过陛下。”
陈襄起身一刻心道,自己这一身抱负终于有施展的地方了。
第551章 曾巩和章俞
陈襄出任知谏院,修起居注,管勾国子监后,在官场上确实是引起了轰动。
因为过去官场上这样的任命不多。
王安石回朝后向官家提出了两个建议,一是国子监扩招,二是鼓励地方兴修水利。
看起来都是不痛不痒的举措。
国子监扩招这件事没有什么人反对,毕竟是件难度很低事。
至于下诏支持地方兴修水利,也是口头鼓励,朝廷不拨一分钱,开个空头支票,只是希望州县官员多用心就是。
故而大家看不出王安石在劝官家作什么。
但章越通过穿越者的优势,是可以见微知著的。国子监扩招是日后科举学校改革的先行,至于兴修水利不久以后便会化为农田水利法落到实处。
这都是王安石的初步实践。
但通过这件事,章越有了知人之名。
而官家对王安石言听计从,众人皆以为他日后拜相是迟早的事。
一时之间,京师之中登门拜访王安石,章越的官员士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其中王安石府上可谓尤多。
这日王安石正在回府路上,今日在朝中他听说了一件事。
官家问曾公亮,三司使唐介二人,王安石可否为相?
曾公亮当然是二话不说,当场表示支持。
至于问到三司使唐介时,唐介反对道:“王安石绝不可以任事!”
官家问为啥?王安石是文学不能当宰相,还是经术不能当宰相,还是吏事不能当宰相?
唐介说,王安石这个人虽然很好学,但却泥古,虽然喜好议论,但却迂阔,你要用这样的人当政,以后天下就多事,朝堂上政事今天变过来,明天变过去。
制度轻易变更,老百姓如何能相信,这就是失了民信。
王安石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唐介说完后,出了大殿当着曾公亮以及一众官员的面言道:“天子若用王安石为相,以后天下必多困扰,这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们就都给我听好了,务怪日后言之不预。”
王安石回府后,仆人递来一大叠求见的帖子。
王安石对于这些主动上门求攀附的官员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而是问道:“李承之来了没有?”
看门的虞候禀道:“已是在厅里等着了。”
李承之是前宰相李迪的儿子,之前明州司法参军时,十分有政绩,而且还曾尝试推行免役法。
王安石知道他的事后,便召他入京与他商量免役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