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道:“道理是这般,只是如此娘子你太委屈了。”
十七娘坐在章越身旁道:“官人不是方才说了夫贵妻荣,只要我家官人日后官拜一品,我哪怕仍不是县君,但天下又有谁能看轻我呢?”
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娘子你说,你说人生为何就是这般难以快意。”
“我新拜了待制,本就是愿你能妻以夫贵,你也知道我是寒门出身,当初你我定亲时,你没少遭那些汴京里妇人闲言碎语,如今我有所显贵,在心底也只是盼你能出这一口气,故而我方才才这般问你,其实未尝没有一舒当年心底的郁郁之气。”
人年轻时遭人冷眼,被人看不起,此不愉快的记忆是可以记一辈子。
日后不是不能释怀,但最直接释怀的方式,便是你成功了。
十七娘听了不由失笑,频频目视章越。
“怎么?是不是娘子要说官人我这人其实也瞒小心眼的嘛。我们都成婚这么多年,这么久的事都还在记在心底。”
十七娘摇了摇头道:“我想说,这才是我的官人嘛。”
“若官人你屡试不第,我不知是否依旧决意嫁你,我虽明白官人不高兴我这么说仍直言相告,因为我是你的娘子,夫妻之间必须坦诚。”
“同样官人也无需在我面前作一个圣人。”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娘子开解,不过还一个人我至今无法释怀。”
“是章二叔?”十七娘猜道。
章越点点头道:“我自小发奋读书,也有不被他瞧不起,而他至今仍为当初之事向我道一句不是。”
“日后我要到他真正仰视之时,亲自听到那一句话。”
……
如此章越着绯袍银鱼袋着长勒靴,手持笏板从东华门入宫谢恩。
不少人已是得知章越拜待制的消息,章越一路行来,众官员与他道左相逢都是拱手作礼,并向他道贺。
十七岁中状元,二十四岁已官至待制,这般年纪已身居重臣,着实令人称羡。
众人又看章越一身打扮更是称奇,原来官员们入宫面君多是着履,以及宽袍大袖,这是汉家正统的衣冠装束。
不过章越打扮却是令人耳目一新,这长勒靴几乎裹至膝盖,与仅至脚脖子的鞋履完全不同。
至于章越身上的绯袍,大袖明显收窄。
这身窄袖,长勒靴完全是胡人的打扮。
但不得不说,穿在章越身上着实非常精神好看,而二十四岁即拜重臣的章越眉宇间更是英气勃勃。
章越走过后,不少官员们评头论足了一番,见了章越这一身打扮的官员多是觉得这般打扮方有少年待制的风采,但也有人则觉得章越不该如此。
不过宋朝官场上没有严格限制官员的衣着,即便御史也不好对章越这身打扮说什么。
章越先去閤门取了制书,閤门官们见章越这一身打扮都是惊讶得差一点下巴脱臼,但不得不说章越一身装束看起来确实显得风姿无双,与他一衬其他经过閤门的官员尽显得暮气沉沉。
章越取了制书后,直抵崇政殿阶前,章越上阶将制书放在阶上,然后对着崇政殿行拜舞之礼。
官家此刻不在崇政殿内,不过从唐朝传下规矩,丞郎以上的官员拜官后都是行笼门谢。
笼门谢就是不必见皇帝,对殿叩拜。
三司副使以上拜官后,可以上阶舞拜,至于三司以下官员,在阶下行拜礼不必舞拜。
章越拜过崇政殿后,即被内侍带领来至官家所在便殿。
章越得了通禀后入内,但见曾公亮,王安石二人在在殿内与官家坐而论道。
至于曾公亮,王安石见了章越这一身窄袖长靴后,不由都是奇怪。
最吃惊的莫过于官家。
君臣见礼后,官家向章越问道:“章卿何故这一身打扮?”
章越道:“启禀陛下,北齐以来,民间便多取胡服,这窄袖便于骑射,长勒靴便于过草地。”
“臣有一次出外办事,因刚下过一场雨,路经草地时衣裤都湿,而同行数人着胡服打扮的却丝毫不湿。”
“陛下要为有为之君,臣不由想起昔日赵武灵王以胡服骑射教之百姓,学胡人穿短衣窄袖,用带钩皮靴。”
“而陛下要为有为之君,要富国强兵,必先从易风移俗而始,当知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此方为圣人的道理。”
“臣蒙陛下之恩得拜待制,今日着一身来拜陛下,以示臣坚随陛下左右的决心!”
但听章越这一番话,说得一旁的曾公亮,王安石都是动容。
至于上位的官家听得章越这一番话后,已不禁热泪盈眶!
第565章 蹀躞带
王安石和章越对官家而言,完全是两等不同的感觉。
在王安石的面前,官家犹如是他的学生一般,王安石说要如何如何,官家便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官家有时候甚至不敢反对。
而章越呢,官家与他既是君臣,也是朋友一般的关系。
章越给官家出谋划策,今日更是用实际行动支持他作一个有为之君的主张。
对于王安石,官家打算拜他为参知政事,王安石是波澜不惊。
似司马光,王安石这般资历深,威望高的大臣出任翰林学士,参知政事这样的高官,他们都已经熬到了足够的资历,故而升了他们的官,他们并不会多么感激。更何况官家手里能给他们的,也已经不多了。
但章越不同,一个待制的官,足以令对方感激涕零的。如果下一步是知制诰?甚至翰林学士?
官家手里可以给章越的还有很多很多。
为何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因为老的,新君很难指得动,还会动不动就怼你,和你抬杠。
章越资历不够,这一次超擢他为待制,官家心底不清楚嘛?
官家恰恰明白,他正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向官员们展示他身为官家的权力,同时也是让章越对他感恩戴德。
胡服骑射,效仿赵武灵王,从易风移俗而始,作一个有为之君。
章越今日胡服面谢天恩,实在是太符合官家的心意了。
章卿所言正合朕的心意,这句话到了官家嘴边,他最终没有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而看向曾公亮,王安石二人。
曾公亮道:“陛下,左传有云,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变风俗是陛下出于美意,仍需慎之。”
王安石则道:“陛下,赵武灵王是何等主,战国一诸侯而已,在立储之事上有昏乱之举,既有变革之决心,却兼有妇人之优柔寡断,出尔反尔……”
章越心道王安石这个性子还是一如继往啊!
什么唐太宗啊,什么赵武灵王都是渣渣,诸葛亮,魏征也不值一提。
算是意料之中。
不过章越今日不同往日,以往身份差距悬殊不好怼之,如今章越刚要开口反驳,却听王安石又道。
“……不过赵武灵王这变风俗之举,臣以为倒可以法之。”
章越听完这句本欲出口反驳的话,便收回肚子里了。
章越满心怀疑,心想这不是王安石的性子啊,莫非他也开始对我也有所顾忌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更是高兴,他知道章越此举在大臣之中有个持中的看法已是相当难得。
官家对内侍道了一句:“取朕今日把玩的蹀躞带来。”
内侍应了一句当即取了一件蹀躞带的腰带来。
蹀躞带是唐代官员必佩的,腰带上有带环可以挂东西,一般唐朝官员都挂七样,这也被称作蹀躞七事,即佩刀、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是也。
蹀躞带更早也是从胡传来,唐高祖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有两千骑兵模仿游牧骑兵,这蹀躞七事便是从胡骑学来的。
后来李渊得了天下,这蹀躞带也成了唐朝官员的标配。
到了宋朝官员虽没有佩蹀躞带,但腰带仍模仿蹀躞带,官员们以腰带上的挞尾为身份高低的标示。
官家将手中金蹀躞带亲自给了章越,其中的道理便是朕非常欣赏你这一番举动。
但见官家道:“章卿,长勒靴,窄袖皆有,但唯独少了这蹀躞带,朕今日赐给你,以后戴之上朝来!”
这是当殿赐予金带啊。
章越当即道:“臣章越谢过陛下!”
章越心知,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这位官家对支持自己变法的官员出手一向是很大方的。
章越退至一旁。
曾公亮道:“陛下,今日经筵主讲时谈及,曾子临死之时,所躺之席,乃士大夫所用,曾子不肯用之,起身换席还未躺好便病逝了。”
“由此可知,礼者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易易之。”
官家点点头道:“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则道:“陛下,圣人以义制礼,其详至于床笫之间,曾子循礼至死不变,可见君子以仁循礼。不过如今经筵所讲的礼记多驳杂,臣以为不如讲尚书,以为帝王之学。”
章越心想曾公亮可是引荐你入朝之人啊,王安石你怎么连他也抬杠。
曾公亮看了王安石一眼,没有说话。
官家则知道王安石在他面前主张讲学时从礼记变为尚书已是多次了,但主讲礼记是曾公亮在韩琦罢相后,身为宰辅时给经筵官们定下的规矩,王安石今日就反对起曾公亮的主张来。
二人在御前就此事争论起来。
这样的神仙打架,已非章越所能操心,他以一等看戏的心情旁听。
这一次曾公亮与王安石相争,在王安石的辩才与坚持下,官家最后选择支持了王安石,此后经筵改讲尚书。
之后三人告退。
章越拜待制后除了谢官家还需前往政事堂,故而章越回天章阁稍事休息后,又前往政事堂见三位中书,谢他们的提携之恩。
宰相礼绝百僚,官员参见之礼仅次于皇帝。
不过章越升至待制后参礼有所不同,比如以往见宰相前,中书省的官吏都要喊一声‘屈躬’,然后章越必须小步快走入堂拜见宰相,要屈身作揖。
但如今章越至中书省后,堂吏知道章越是待制后只道了一句‘请天章阁待制’。
章越进入政事堂后分别走到三位宰相办事的公房里行礼道谢。
三位宰相都十分客气,即便是章越简短的上门道谢,但他们都没有让章越站着,而是让他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