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屋内仰望天井里停歇的飞鸟,如今他却是困在汴京,是要走却走不了。
章越见司马光答允,自己也是松了一口气,可以回去与皇帝交差了。
熙宁二年二月,王安石拜参知政事。
王安石上一任便大刀阔斧。
同月,王安石请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三司之上。
此三司条例司本是官家为司马光准备的,他即位之初便打算让司马光设一个裁撤国用的班子。如今便给王安石以理财的名义给用了。
王安石总领其事后,为三司条例司安排班子,他向官家推举的第一个官员便是章越。
第567章 朕不允
熙宁二年二月三日,王安石自翰林学士,工部侍郎兼侍讲,除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
同月,富弼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自天子决定让富弼回朝,王安石拜相后,曾公亮就非常默契地老了几岁,非常积极地向王珪靠拢,上朝议事多是沉默不语。
反观王安石则生气勃勃,在同列之中多次慷慨议论国事,在几位宰执之中除了唐介敢于王安石争几句外,其余无一人是王安石的对手。
王安石拜相后数日,官家在殿内召见王安石。
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十个月来,作为侍讲主讲经筵,经过对官家的启沃琢磨,使官家对他有了深深信任,更对他经筵时所主张的施政方针深信不疑。
不过这施政方针如今还是一个秘密,外人尚不得闻也。
这都是君臣二人私下奏对时所讲,即便是经筵上,王安石没有对除了皇帝外的任何一人透露过。
如今就在王安石拜相后数日,即向官家再此讲了他的政治主张。
这番政论从王安石是反复地讲了多次,务必要再度坚定官家对自己的信心,变法措施的决心,因为一旦政令发布出去,官家任何犹豫踌躇,都会打击官员们对政令执行。
王安石一番长篇大论之后,终于坚定了官家的信任。
官家降阶对王安石道:“这些事非卿不足以为朕推行,以后朕要以政事劳烦卿家了。卿家学问如此,也有施政之心,必可推行天下吧。”
王安石道:“陛下,臣自去年拜翰林学士以来,一心便是盼望陛下有所作为。如今天下的风俗法度都已是败坏,朝堂上少善人多小人,君子都习以安故却无知,奸人则恶直丑正而有所忌。”
“故而一旦有政事推行,奸人有所顾忌不敢出头便四处宣扬,而是无所知的君子呢便附和于后。臣虽有独见,但恐怕不能成功,为异论所胜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不得不说王安石这预防针打得是相当的好。
王安石道:“臣之所以回朝后以讲学为先,便是希望陛下对臣所学本末不疑,然后再用臣施政,如此臣胸中所划,便能稍有所成。”
官家道:“朕不要稍有所成,要成便要十成。朕知道卿已久了,讲学又这么久对卿自然是信之不疑。但如今朝堂上似唐介这样的大臣却不能了解卿家,以为卿家只知道经术而已。”
王安石道:“陛下,所谓的经术便是经世务,如果不能经事务,要经术何用?”
官家道:“卿家当初言变风俗,立法度,为方今之急,如今还是以此为先吗?”
王安石道:“确实如此,陛下,易经有云,治理天下以通泰为上,以闭乱为下。如不通泰,则小人多君子少。”
“风俗风俗何也?就是风成于上,而俗化于下。若是上下不通泰,如何上行下效?只要上下通泰,那么中人以下的君子多了,小人就少了,若是上下闭乱那么君子就少了,小人就多了。”
王安石聊聊数语再度令官家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番道理真可谓是真知灼见,绝非富弼,韩琦能言之。
再度坚定了用王安石的决心后,官家心想,朕用王安石如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而后为之。
官家道:“那么三司条例司说是详看三司条例文字,合行事件奏闻,这到底如何施为?”
王安石道:“设立三司条例司便是掌经画邦计,议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之前陕西转运司薛向用盐钞不费朝廷一文钱,从西人手中购得上万马匹,便是成例,然而朝堂上许多无识之辈却是反对。”
“这些人不知财者开阖敛之法,先王设立泉府一官,便是为了催兼并,均贫富,变通天下之财,而使他利出一孔。这三司条例司便为泉府之事。”
官家又问道:“可是有朝臣议论这三司条例司改革旧法,却不归中书,三司所辖,变革条例是中书之权,而三司掌财又是行之多年。这三司条例司侵夺中书,三司之权,修改条例以至于中书,三司皆不与闻可乎?”
定夺之事都是归于中书的,而钱谷的事都是三司负责的。
王安石提出的三司条例司,一下子却绕开了中书,三司,直归于王安石与陈升之管辖。
王安石则道:“陛下,三司积弊丛生,当年臣在三司为官时早已知道,可谓是寸步难行。”
“至于独立设为三司条例司,如此政事容易商议,早见成功。若归中书,则需五位宰相都无异议,然后才能起草文字。文字起草之后,又须其他人都详细看过。”
“任何白事之人,皆需其他人允许,如此则事积难成,变法振作之日将遥遥无期!”
官家心想,祖宗家法设立各个衙门便是为了相互肘制,不使得任何一人,任何一个衙门权力过大。
但王安石此举倒是先所未有之举,故而下面不少官员反对。
可是官家想起了王安石之前打的预防针,又重新坚定了决心问道:“卿家之良苦用心,除了朕知道,恐怕天下人能够理解卿家的不多,又更何况推行之人呢?”
王安石道:“人才难得,更是难知。朝堂上大臣据臣所知,一百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二人可以胜任此职。若碌碌无为也罢了,若是用之不恰当,则败了陛下变法的美意,也害了天下百姓。”
官家道:“是啊,得人难也。”
王安石继续道:“臣举吕惠卿,吕惠卿之贤不仅非今人所能及,也并非前世儒者所能比也。天下除了臣外,最知晓先王之道的独有吕惠卿一人。”
官家点点头道:“还有何人可用?”
王安石道:“著作佐郎刘恕可以用。”
刘恕如今在司马光麾下修资治通鉴。此人博闻强记,连司马光修史遇到不明白的都要请教他。
官家当即在御案上提笔墨写下吕惠卿,刘恕的名字。
“还有陈知俭可以用。”
……
王安石道了数人,这才道:“陛下,还有一人更胜于前者,甚至与吕惠卿相伯仲,只是臣怕陛下不肯放人。”
官家问道:“何人?”
王安石道:“天章阁待制章越。”
官家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朕不允!”
第568章 苏氏兄弟
今日官家所有的事都依了王安石,但唯独调章越至三司条例司之事给官家拒绝了。
王安石坐车从宫门处返回了,他已听说自己设立三司条例司的事一出,已有不少官员反对。
昨日曾巩亲自上门,便是劝说王安石对于设立三司条例司的事必须慎重其事。
王安石没有答允。
然后曾巩作了一首诗。
结交谓无嫌,忠告期有补。直道讵非难,尽言竟多迕。知者尚复言,悠悠谁可语。
这首诗今日便被王安石从他人的口中听说。
王安石看着曾巩这首诗,明白这是首算不上绝交的绝交诗。不过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一般都说得比较含蓄。
王安石不由想起庆历元年的那个春天。
当时他不过二十一岁正好上京赶考,而曾巩二十三岁则已是太学生。王安石在曾巩在京师寓所结识,二人便常常往来。
那时秋日透过疏疏的簾帘照在二人共坐的草席上,曾巩的老仆做好的饭食便端上来,二人同案共食。
二人聊了很多很多,从古今人事代谢,到了朝堂之上,有许多的抱负相同,而且对彼此的文章相互仰慕。
王安石曾对曾巩言过,吾少与莫合,爱我君为最。
我这人打小没什么朋友,只有你跟我最好。
但是如今……在薛向之事上,王安石与欧阳修起了冲突后,二人就埋下了芥蒂。
王安石是曾巩推荐给欧阳修的,但后来自己却与欧阳修翻脸,曾巩在其中实在是难为情。
如今曾巩这个最好的朋友已离他而去。
并且自自己拜翰林学士后,司马光便没有一次来私下拜访过自己了。
王安石脸上掠过少许落寂,然后下了车驾返回了家宅。
家宅中来了客人,王安石听闻是儿媳萧氏的兄弟萧二郎君来拜访。
王安石不喜这萧二郎君,觉得他太过浮华,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不过碍于情面让他到家中吃一顿饭。
王安石入屋后,见过萧二郎君。
二人闲话几句,这萧二郎君本以为王安石身为宰相,必是会以盛宴来款待他,故而今日盛服上门。
哪里知道坐了半日,还是连饭都没吃,甚至水果茶汤也没给他上。
萧二郎君心底已是颇为怪罪了。
等到王安石与他一并吃饭时,萧二郎君看去但见不过清酒一壶,猪肉数块,主食是胡饼而已,还有一碗菜汤而已。
萧二郎君心道,这岂是待客之道,自己身为你王家儿媳的兄长,千里迢迢从江西来至汴京,居然拿着几样菜来款待自己?就算是平日饭食也不是如此,对方可是堂堂宰相啊。
萧二郎君不知这确实是王安石的普通家宴。
但萧二郎君心底大怒,转手桌上的胡饼拿了一块。萧二郎君吐槽起这是什么胡饼,他人的胡饼都是两面撒了芝麻,但王安石家的胡饼只是中央撒了少许。
连芝麻都用的如此吝啬。
萧二郎君一怒将胡饼掰开,只吃了中央撒着芝麻的部分,其余的丢了不吃。
哪知王安石看了萧二郎君此举,却将他丢在桌旁的胡饼捡起来吃了。
萧二郎君看着王安石吃自己吃剩胡饼一幕,不由是瞠目结舌,目睹对方的样子似在薄薄地责自己你不该浪费。
萧二郎君顿时羞愧无比,当即寻了个借口告退。
萧二郎君走后,王安石也吃了差不多对下人道:“等大郎君回府时,命他来书房见我。”
王安石在书房读了一会老子,王雱也已是回府。
王安石与王雱道:“你妻家来人,你为何不在家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