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资政堂上,官家看着章越奏事的条陈,以及皇城司,大理寺审过的供词问下首的王安石道:“这次至善堂之乱,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言道:“此番至善堂前,数百人围攻太学师长,此事皆是出自殿中丞苏液授意鼓动,经过皇城司,大理寺审问,证据已是确凿,陛下必须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至于章越管勾国子监,遏制乱事于萌芽之中,安定了太学上下,没有使苏液之乱生出更大祸害,可以称得上是当机立断,应变有方寸。臣以为当着重赏赐,擢其官职,以为酬功!”
第588章 筹码
官家听王安石肯举荐章越不由十分高兴。
章越与王安石对官家而言,可谓是一内一外,分别为他的变法大业出谋划策。眼下王安石能示好章越,官家自是非常期望的。
官家面上不动声色,身为帝王他早已渐渐懂得将自己情绪隐藏。
官家道:“既是如此,中书打算给苏液与章越拟何等赏罚呢?”
王安石道:“苏液之举不容姑息,臣以为当夺去夺三官,调往远州监酒税。”
苏液的本官是殿中丞,夺去三官后就是连降三级,贬为大理寺评事。
“而章越平乱有功,他如今的本官是起居舍人,起居舍人升迁序转为兵部员外郎,带待制则可升两阶,擢为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是后行郎中。
唐朝时尚书省站班时排次序分前,中,后三行。
工部,礼部站最后一排。
户部,刑部站中间一排。
吏部,兵部站最前一排。
起居舍人升迁本该升为兵部员外郎,这就是前行员外郎。如今章越身为待制,直接跳过了员外郎一档,升为礼部郎中,也就是后行郎中。
这相当于京官四十二阶中的第三十一阶。
官家点头默许了,然后王安石便离殿而去。
王安石回宅之后,正好学生练亨甫前来拜访。
王安石便在客厅见了练亨甫。
王安石问道:“葆光在太学已有半年了吧,觉得如今太学之中学风如何?”
练亨甫道:“太学里甚是清苦,幸亏得是学风尚正,以往同窗们都有带书童入内服侍,如今校规不许,都只好自己动手,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王安石道:“你不必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答我。你是我荐入太学的,学校中几个直讲对你如何呢?”
练亨甫稍稍犹豫,见王安石看了过来,于是答道:“一个月前笔试十道题目,我作出了九道,一道因未及完成,被直讲们判了末等。”
王安石心知练亨甫才华横溢,他所作的文章成绩必定是在优等之列,然后却因一题没有完成却被直讲判了末等,这是不合规矩的。
好比一百分十道题目,一道题没写,至少也有九十分内容,但是直讲却给了他不及格。
这太学的直讲看来是因练亨甫是王安石所荐的,便如此公然地打压他,这不能不说是对王安石权威的一等挑衅。
“继续说。”
练亨甫道:“我认为如今太学确实有等不好的风气,对于如今朝堂上在讨论的新法批评声甚多。”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风气来自哪里?”
练亨甫道:“来自直讲授意,几位直讲都是宰执所荐,譬如颜直讲(颜复)是欧阳公所荐入太学,他父亲颜太初与苏洵为友,他与苏轼之间可称世交。”
“梁直讲(梁师孟)为欧阳公,吴参政(吴奎)所荐。”
“卢直讲(卢侗)为蔡襄,蔡抗所荐。”
“焦直讲(焦千之)为欧阳公,吕学士(吕公著)所荐。”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反对新法的,这一次诗赋改经义之中,他们所论多也是与朝廷相左。”
“至于管勾国子监的章待制……”
王安石露出严肃的神色。
“章待制处置这一次苏液之案,可谓是雷厉风行,十分果决,没有他举动若轻地平定此事,恐怕会酿成大乱。但是……主谋苏液在太学之中公然抨击新政以及相公你本人,他不仅没有如何指责,替相公辩驳,反而是给了苏液礼遇,甚至还说会在官家面前给他求情。”
“我就觉得这章待制……是不是也站在其他几位直讲一边的?”
王安石问道:“但若是他与苏液同流合污,也不会抓苏液了。”
练亨甫立即道:“学生从未说过章待制欲同流合污,只是我至少没听他口中说过只字片言是支持新法的,甚至在太学之中多次与我们言道,读书要有如司马君实那般‘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这等契而不舍的毅力。”
王安石听到这里脸色就难看了。
他听说这一次吕诲弹劾自己十罪之前,在迩英殿与资政殿这条大路上碰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问吕诲到哪里去?
吕诲说我准备弹劾王安石去。
司马光与吕诲说了一番什么话不得而知。反正是司马光明知吕诲弹劾王安石却没有阻拦。
王安石知道这件事后对司马光印象差到了极致,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司马光推荐吕诲为御史中丞,怎么会有后来的弹劾之事。
或许司马光在推荐吕诲之事,便有了此意。
如今章越在太学之中屡次引用如今他的政敌司马光的话,甚至还对苏液多有同情。
练亨甫看王安石的脸色连忙到:“学生与章待制之前从未有过交往,这一切都是学生所看到,并无半句不实。”
王安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安石留练亨甫吃饭,正好王雱爷回来了,三人同桌。
王安石让练亨甫谈及太学的事,王雱听了不时插几句话。
王安石道:“章度之这一次处置苏液之事可谓是极利索,此人之才干可谓出乎我的意料,故而今日我在殿上已是荐他为礼部郎中了,此令不日可下。”
练亨甫,王雱对视一眼。
王雱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爹爹此举可谓恰当之至。不过章度之此人看事情看不明白,这一次苏液之案便已是清清楚楚。”
“章度之不知道自己荣华富贵都是官家所赐的吗?但是总是不愿得罪苏液这般人,想要网开一面,殊不知以后新法一起,两边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里有中间的余地。”
王安石道:“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我也知道君子和而不同之道,如今在朝堂上是行不通了。章度之是有才干的,我让吉甫去敲打敲打他,有些话还是要早日与他说得明白的好。”
王雱道:“爹爹,我听说这一次章子正马上要回京叙职了,此时便看章度之……”
王安石道:“我又岂是拿子女婚姻之事交易的人。这章子正才干人品皆是当世一流,便是不为我女婿,也不碍我他日用他。”
王雱看王安石对章直如此看重也是感叹。
不过若是章直能为自己妹夫还是最好,只是爹爹又太清高了,不屑于拿此作为筹码。
这令王雱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589章 同道不同心
这日经筵完毕。
章越退出迩英殿后,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
章越回头一看,原来是吕惠卿。
章越笑道:“吉甫!”
吕惠卿亦笑道:“度之,是否有暇?”
章越道:“当然。”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走在宫道上,吕惠卿笑着道:“要恭喜度之了,汝这一次平定至善堂之乱,官家与王相公都非常赏识,打算加你的官,这便是升至礼部郎中了。”
章越心想自己这才升为起居舍人不过半年,便升至礼部郎中,太快了吧。
章越讶道:“还有此事,我竟是一点不知。”
吕惠卿低声道:“这是王相公向官家举荐了,不日便会有明旨了。”
章越转念一想道:“王相公赏罚分明,这也就是立法度了吧。”
吕惠卿闻言大笑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难怪王相公曾言度之是聪明人,真是一点看透其中玄机,不过王相公对度之也是赏识的,这点你千万也莫要误会。”
章越道:“吉甫有什么话不妨明说。”
吕惠卿看着章越问道:“此番条例司之均输法,度之以为如何?”
这是王安石新法自免役法,贡举法后的第三条——均输法,这也是三条之中争议最大的。
如今官家让薛向领均输平淮事,给他内藏钱(皇帝私房钱)五百万贯,米三百万石作为本钱,然后在江淮六路买卖,说白了徒贱就贵,用近易远。
朝廷自己作物流公司,高卖低买。
章越道:“均输法出自周之司市,汉之平准,而今均输法尤有过之,可称得上是非常之人建非常之策。我知道吉甫在其中似出力甚大吧。”
吕惠卿笑着点点头,这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度之的意思,是赞同了?”
如果说免役法,贡举法虽说有争议,但朝堂上支持反对比例是七三开,大多数人还是赞同的,那么均输法则是四六开,没错,支持的是四。
章越知道吕惠卿是王安石派来试探自己政见的。而且对方也没有瞒着自己。
吕惠卿是小人,不过小人有一点好处,就是记得恩,也记得仇。君子呢,对于恩与仇都不那么挂在心上,一点在苏轼身上尤为明显。君子不会因为利害关系,去改变他对人对事的看法,以及某些操守和底线。
所以说这才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本质。
章越当初提携过吕惠卿,让他出任了崇政殿说书之职。
如今吕惠卿几乎就是摊了牌地对章越说,你的表态对你这一次升迁极为重要,我是奉了王安石的意思来需要你这个表态的。
吕惠卿这个透底对得起章越当初对他的提携。
但章越却言道:“吉甫兄是吾至交,那么我有话也不掖着藏着,此法可称道,不过行一时,但却不长久。”
这均输法是吕惠卿得意之作,听到章越的批评不由顿时涨红了脸。
这话几乎是这次反对均输法的范纯仁,司马光之言的原版。
吕惠卿道:“度之,聚天下之人,不可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无义。以义理天下之才,则转输之劳逸不可不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