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道:“如今两夷虎视在旁,用兵打战之事尤达,这是威服天下,守国家之具也。昔日祖宗之法,就是要文武异事,令天下读书人以执兵为耻,这不是历朝历代出将入相的用人之道。”
“方才章待制所言,以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为治事斋,作为达用,为国家天下之用,吾甚认同,至于经义斋为明体,则可‘一道德,同风俗,弭异论’,但是臣又以为章待制所谋却欠缺周详。”
官家笑着看了章越一眼,表示王安石已是认同了你的分斋教学法,最后一句话不必太计较。
在官家面前,章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向王安石问道:“还请参政指教。”
王安石道:“章待制,方才所言的分斋教学不过是教人之法,但所失在于不知养人之道,取人之道。”
“中人以上的人,虽穷困也不失为君子,中人以下的人,虽泰达也只是小人。唯独中人则不然,泰达为君子,穷困则为小人,故而朝廷必须养士,必须饶之以财,这便是养人之道。”
“臣向来主张,考官员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之。人才就似工具,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必须教之,养之而磨砺温养,否则就会失人。”
“似没有经过学校教养,朝廷没有考问其才能,无父兄能担保他德行的人,用之任事,这便是古代用人之败。”
王安石说的取人,一个要看出身,身家清白。
二是朝廷要进行考试,知道他的才能呢。
三是最重要是要经过学校的培养。
王安石说完道:“故而臣主张在章待制的教人之道上,补之以养人之道及取人之道。”
“此法臣已思索多年,将太学生分为三等,分别是外舍生,内舍生,上舍生。外舍生不限员,内舍生取数百人,上舍生则不超过百人之数。”
“每月,每季,每年以考核定升降……”
章越听王安石所提的三舍法,就有点类似修仙小说般的错觉。
外舍生是外门弟子,门派会传授你功法,但不给资源,甚至还收取一点教材费。
内舍生是内门弟子,门派不仅传你功夫,还给一定资源。
上舍生则是真传弟子,在外舍内舍生的基础上,门派甚至会不定时地给你成为长老(当官)的资格。
章越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安石这三舍升补法,可谓是开先河之举。
明清时大多官私所办学堂,也是经过外课生,内课生来选拔人才。甚至现在什么快慢班,重点班啥的,都是学王安石的余智。
而这一次政策,哪怕是在元佑更化时也不曾废除,可知已是深入人心。
经过王安石提出三舍法之后。
大体上这一次殿论上,大致的太学改革方法就已经定下了。
之后王安石,吕惠卿二人缓缓走下台阶。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章度之在太学之中极有声望,如今管勾太学,又革之苏湖教法,如此以后太学都依附于他……”
王安石道:“吉甫所言,我早已想过了。这章度之确实对太学经营已久,他今日又提出学校取士,这虽是我的主张,但若改科举取士为学校取士,日后太学生会不会都成为他的门生?”
吕惠卿点点头道:“原来相公早已经想到了,那么是我多言了。”
吕惠卿,王安石二人早已想到了章越管勾太学后的可能。
王安石又往台阶下走了数步,然后道:“我早有察觉,官家在我回京之前,身旁便有高士为变法之事出谋划策,当初我想会不会是韩持国等人,但如今我看来韩持国他们没有这等才华。”
“今日殿上之论,更坚定了我的想法,那个人正是章度之。吉甫,你说官家让章度之管勾国子监到底是出自何意呢?”
吕惠卿闻言目光一闪道:“太学是一道德,变风俗之本,官家不可能不知。若是太学生接受了新法之教,他日为官必是支持新法,那么官家让章度之这个时候管勾太学,莫不是想他日培养相公之左右手……”
王安石道:“左右手倒不是,替手倒有可能。”
……
听了王安石这话,吕惠卿目光有些变化。
自为崇政殿说书来,他很得官家的信任,而王安石也很信任他,变法的大小之事都是与他商量,而所有关于变法的条陈都由吕惠卿书写。
官场上都有称王安石为孔子,吕惠卿为颜回的说法。
而吕惠卿也隐然自认为自己是变法的二号人物。
可是今日听王安石一说,他感觉章越却可能与他相争……
吕惠卿想到这里,不由一笑,变法这才起了头就生这等心思着实可笑,但也不可不防。
第592章 争与不争
虽说变法之事,刚刚起了一个头,但变法核心的权力斗争和分配,往往在于变法之前。
这也是官场上一贯的尿性。
若说意属的替手,王安石还没这么想到自己退休下野之事。但对于权力的天生敏感性,也出于对章越的忌惮,让他决定出手扶持吕惠卿。
老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下面便是吕惠卿火箭般的升官之速度。
吕惠卿本官从太子中舍,被提拔为右正言。
馆职从原先集贤校理,超擢为直龙图阁。
经筵职从崇政殿说书被提拔为天章阁侍讲。
这使得吕惠卿在官位上几乎有了与章越分庭抗争的资格。
而在实际权力上,吕惠卿三司条例司详检文字所掌握的实力,更是远超过章越如今管勾太学。
吕惠卿升为天章阁侍讲后,更是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意思,甚至在殿前讲经时,吕惠卿有一次与章越意见相左,当殿争论起来。
说是争论其实也不过数句话,吕惠卿表达的很含蓄,章越明白这是一次存心之举。
次日章府内,吕惠卿主动上门找章越,言昨日殿上争论只是无心之举。章越道:“吉甫兄言重了,本来就是经义之论。”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我是多年的交情,我老吕并非是不知恩的人,若非是你提携,我也不会为崇政殿说书,因此得到官家赏识。”
章越道:“多年的事我都不记得,倒是吉甫你常常提在嘴边。”
章越送了吕惠卿出门,回到客厅却见十七娘正在等自己。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常有个习惯,一般朝廷公卿拜访时,她总喜欢在屏风背后旁听自己与这些官员们的谈话。
在官场上与十七娘相似的,还有苏轼的前妻,梅尧臣与妻子。
章越可非妒忌妻子能干的男子,相反有时候十七娘听完以后,常常与自己说这名官员如何如何,章越听了都是深深记住。
因为十七娘所言常常十不离八九。
当初还是皇子的官家上门时,正是十七娘力劝让章越与官家不可定下师生名分,故而才避免了后来章越学王陶般的下场。
十七娘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便道:“官人,你说官家,王参政为何会信用吕吉甫呢?”
章越道:“因其有才干且支持变法,平心而论除了王参政外,如今朝堂上支持新法的官员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得过吕吉甫。”
“不,官人你说错了。”
十七娘摇了摇头。
“何错之有?”章越问道。
秋季的汴京仍有些燥热,但见十七娘穿着轻薄的裳子,一边拿着一柄仕女扇子扇风,一边微微地笑着道:“是官人说除了王参政外,支持新法的人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过吕吉甫。”
章越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实想不出!还请娘子赐教!”
十七娘嫣然笑道:“那自然是官人你了。”
章越一怔随即大笑,因为有后来的见识,故而他对王安石,吕惠卿一直都等佩服的心理,却没有料到自家娘子认为自己胜过吕惠卿。
但有这么一个眼底都是你,又崇拜着你的妹子在旁,真是男人最得意之事。
十七娘道:“官人之才要胜过吕吉甫,故而他才嫉妒你。他在经筵上与官人你相论,便是要在官家面前展示不弱于你之状。”
“同时王参政也是支持他的,否则也不会一日数迁,他用此举告诉官家,他支持的是吕吉甫。”
章越道:“这可难了。娘子,你说我要不要与吕吉甫去争呢?他可是有王参政帮手。”
十七娘失笑道:“官人不用去争。”
“不争?”
十七娘点点头道:“吕吉甫附和王参政,故而走了一条仕途上的捷径,但升迁如此之速,有弊也有利,这般人心多不服,我听苏子由将他比之张汤,卢杞之辈,官人与他争岂非是自降身价。便是要争,也当与君子争!”
“还有一等,争权夺利终是下成。就好似学生不好用功读书,反而生舞弊之心。这般即便侥幸,但老师又岂能不知。即便他日身居高位也不长久。如今官家既托付官人管勾国子监,官人实心将他办好便是,君子不争一时短长。”
章越经过十七娘一开解顿时全部释然。
章越笑道:“是啊,有这与吕吉甫争的功夫,倒不如给娘子画眉,可惜张敞不能复生,否则我倒要与比一比画眉功夫。”
章越平日倒是真给十七娘点黛画眉,不过要与张敞比试一番,纯属吹嘘。
但张敞倒是章越很佩服的人,当时这个时代,不是哪个男人都可以放下身段来给老婆画眉的。
与其整日勾心斗角,争着难以企及的名利,倒不如退一步学学张敞画眉,享一享闺房之乐。
夫妻二人说说聊聊,十七娘走到书案边取了几幅去古玩斋里买来字画。
章越与十七娘鉴赏字画,十七娘谈及章越致仕后,二人去哪定居。
十七娘打算去苏杭一带定居。谈及江南景色不免向往。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想法,便默默决定以后外放就争取到江南去作官,学欧阳修一般在那买田置地,然后终老在此。
听着十七娘看着山水画谈着江南景色,章越看着娘子觉得,觉得汉家女子应就似这样,平日弱柳扶风,青山远黛似这江南的山水画般,却也有不输给男子的坚定心性与见识。
此刻章越不免憧憬起,夫妻二人泛舟于湖上透过烟波雾霭,看那炊烟渔火的场景。
听十七娘不争之议,章越便向官家上疏,自己接下了管勾国子监,恐难以顾全经筵之事,故而请求官家允许自己辞去天章阁侍讲之职。
官家不答允,坚持章越为天章阁侍讲。
虽说没有辞职成功,但章越反正通过辞天章阁侍讲,向王安石,吕惠卿表明了自己态度。
王安石虽知章越退了一步,但仍不放心章越全盘掌握太学,故而向官家推举了王无咎,王汝翼二人为国子监直讲。
王无咎是王安石学生,也是曾巩妹夫,而且还当了两次。
王汝翼则是王安石荐入三司条例司,因与吕惠卿在新法上议论不合,王安石便让他去了国子监。
对此章越不反感,若王安石完全信任自己管勾太学,不安插心腹进来。章越反而要怀疑王安石是不是另有所图。
如今王安石派了自己人来,倒令章越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