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司马光却趁势对吕惠卿发动了进攻,他道:“譬如我等居住于宅院,住得久了,屋顶漏了则政之,墙壁裂了则补之,梁柱倾斜了则正之。”
“如果不是大坏,为何非要拆掉另造?”
章越听了司马光之言,想起论坛里动不动就有裱糊匠的说法。
不过司马光这话是一个人生病了,静养是王道,就不必吃药动手术了。
司马光道:“若要另造,一要是有良匠,还要有良材,如今既无良匠,也无良材,就会死拆屋子,我怕他日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易经革卦有云,巳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若是无元亨利贞四德,则不变法。”
吕惠卿不服气,欲与司马光再争论,官家道:“好了,相互辩论是非而已,何必如此。”
眼见吕惠卿在经筵辩论上处于下风,其他的如王珪这样的经筵之臣都会点头。
吕惠卿知自己败下阵来,但面色涨红在一旁,仍试图组织语言想如何反败为胜。
眼见王安石已是按耐不住,要下场与司马光辩论时。
官家已经是看了章越一眼,章越本不愿意掺合此事的,自己闷声发大财不好么?
但是官家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分明在说,章卿,你如何看之?你还要旁观到什么时候?
司马光是翰林学士,王安石参政,二人若在殿上再辩论起来,肯定是要有一个走人的。
章越领会官家的意思,这个时候只能自己上了。
“臣有一言!”
章越出班上前一步。
但见司马光,王安石都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章越平素在经筵上甚少出言的,本就是无疑插入二人之间的争论,但是呢,这一次居然是站了出来,不知道他是站哪一边的。
要么或者是都反对,或者都赞成么?
官家脸色一松,慢悠悠地道:“章卿请讲!”
章越道:“启禀陛下,之前吕侍讲与司马学士的争论,令我想起之前与程颢论道。”
“当时他言道有二等,就好比如十三级塔上的相轮,我们站在塔外谈相轮如何如何,本来是极为分明。”
“可是有时候,我们想要看的真切,深入塔中,从塔下往上寻相轮至十三级时,犹未见相轮,但是离相轮却极近,可以伸手碰得相轮,于是我们不免觉得疑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相轮呢?”
众人一听章越的话,觉得很有意思。
似章越与长篇大论的司马光,吕惠卿不同。他一般不轻易出言,但一说话就是极切能中要害,可以令人深省。
这以相轮比喻道,实在是精彩极了。
“我与程颢说我看得见,能说的出的便是道,程颢说,不对,不对,你说是道的时候,他便已经不是道了。昔日孟子言尧舜性之,尧舜只是从仁义去行,岂只是寻常说话而已。”
“这个道不消言语,自己便能分明了。我与程颢言说,你的学问就好似上壁,言难行。程颢对于我说,你的学问就是捉风。”
众人听了都是莞尔。
其实程颢这一番话是当着章越的面批评王安石的,说王安石嘴巴很能讲,但讲出来的是道吗?真正的道是要身体力行的嘛。
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也是佩服章越的口才。
要辩论最忌讳是一上来拿大道理压人的,你先讲一个贴近人的道理,然后再细细展开,这才是辩论高手的诀窍。
章越道:“当日我与程颢辩论之后,心底不服气,于是便回去去想,到底什么是道。我在想,朝廷制定一个政策或执行的结果有了偏差,其原因便在于不了解其中的道,或者说我们看到相轮与我们摸到相轮是不一样的!”
章越这一句话说的,官家几乎一个激灵,章越这话仿佛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般。
“好比说我们在塔外看到的相轮是这样的,但我们摸在手中却不是这般,只要出现了偏差,便说明我们不了解相轮。”
“世上人要得道,要么先看到的相轮,然后去摸到相轮的样子。”
“要么我摸到的相轮后,再出来看相轮。我们看到和摸到的相轮都只是相轮的一部分,故而我们要求道,我们就要知道相轮到底是如何的。”
其实看到就是主观,摸到就是客观。
一旦主观胜过客观,就是自己的认知超过了事物的发展,用程颢批评王安石的话来说,道理一堆,但却脱离事实。
那么主观落后于客观,就是事物发展超过自己的认知,就如同章越批评程颢,司马光的好似作壁上观,任由事物的发展,自己束手无策,啥也干不了。
唯有主观与客观相契合,才是正确的方法。
官家问道:“那么如何让看到的与摸到的相一致呢?”
不仅官家这么问,所有人也是这么在心底问的。
章越道:“就要听,多听,兼听。既要听看到的人是怎么说的,也要听摸到的人是怎么说的。让正与反相攻,使得自己能够了解真正的相轮!”
章越这话与网上一句话很相似。
一个聪明人是可以同时接受两等截然不同的观点,然后在内心运行无碍的。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办起来太难了。
因为人都是有预设立场的,连一般的聪明人也不例外,他们要么是太主观,要么是太客观。
一个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个只相信自己摸到的。
故而能够作到正反相攻这一点,也就能够淘汰九成的人!
第599章 正反之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官家略有所思道,“这是魏征谏唐太宗的话吧。”
王安石,司马光,王珪皆思索着章越之言。吕惠卿见章越在御前大出风头,嫉妒的情绪则是一抹而过。
但吕惠卿聪明在于,别人不知道自己嫉妒了,但他是知道了。
故而有自知之明的吕惠卿附和地道:“陛下明鉴,章待制此言确实极为玄妙。”
章越听着吕惠卿之言心道,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吧。
不仅章越,其他人也是可以感觉到。
司马光则道:“陛下,故而尧请问下民,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
“还望陛下鉴之。”
司马光确实政治高手,这么快就利用章越的话来攻王安石了。
如今官家偏信的人正是王安石。
章越当然不是用这偏听偏信来攻王安石,而是道:“陛下,臣以为偏信不一定为暗,但兼听一定是明的。”
这话怎么理解。
人不能避免有立场,立场与切身利益相关。
就好比买了房子的,无一不是坚信房价升的。没买房子的人,无一不是认为房价暴跌的。
官僚集团天然抗拒变法,因为害怕在变法中失去权力,但皇帝从来都是想变法,想要在变法中抓权力。
章越是寒门出身,本就没有权力,故而只有依附皇帝,才是快速获得权力的方法,因此肯定要站在变法一边。
抛去自己的立场,就是失去自己的利益。
所以可以偏信,不可以偏听。
司马光听此问道:“既是偏信,那兼听又有用?”
章越道:“兼听是避免片面而论,仅说看到的,或仅说摸到的,都是片面的。故而兼听便是正反相攻,于反者,取其长而补之,视其短而驳之。”
司马光道:“章待制说得倒似轻巧,不知道是不是能摸得到呢?”
章越笑了笑道:“天下之事独阳不生,寡阴不成,故而才有一阴一阳谓之道之说。”
“好比那太极阴阳而成,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故而四象生矣,四象又有天之四象,地之四象,故而八卦成也。”
司马光品章越之言言道:“这是邵尧夫之言吧!”
官家一脸茫然这邵尧夫是谁?
一旁宦官与他解释邵尧夫便是邵雍,官家恍然,他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声,此人在洛阳隐居,名气很大,易学十分精湛。朝廷有意召他为官,他却是不愿意。
章越道:“确实如此。邵大家以八卦推至先天六十四卦,我的好友程颢与邵大家世交。程颢问他学易,邵大家说他没时间,学易这个最少要二十年功夫。”
“程颢说他无妨,他于易道甚熟,他日便试一试。一日无事,邵大家便教之,程颢试而推之,无不应验。邵大家问道,你怎知道。程颢笑着道,这易学无甚奥秘,不过是加一倍法而已。邵大家大奇,不由赞之。”
宋朝儒家研究易学,从周敦颐而始。
他的太极图说,讲得是无极生太极,太极动则生阳,动极生静,静则生阴。
之后推导的四象,便是通过阴阳互交,推导出太阳,太阴,少阳,少阴。
四象又推导至八卦,八卦推导至六十四卦。
这些都是邵雍的功夫,程颢看了便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加一倍法而已。
加一倍就是乘以二。
故而说易经是最早的二进制算法,也是由此而来。
阴阳,辩证,二进制都是最接近于真理的本原。
章越道:“若看得到(主观)为阳,摸得到(客观)为阴,若我等采取看到法(主观),再行正反相攻……”
就好比一个问题,我决定了主观的做法,再对主观进行正反相攻,从中分析弊利。通过不断的细分,从而使主观和客观不断的接近,减小误差。
从而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的分析。
不要仓促决定,把事情放一放,等到思虑成熟了,再去决定。
章越道:“加一倍法便是将简单推之繁杂,从二推至六十四卦的变化……”
“同样反过来,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则可以进行逆推。只有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才使得不会判断出错。”
“臣所见来陛下求言于天下,并无不妥,这也是谋之在众,断之在独!”
章越说完之后,众人各有所思。
一直不说话的王珪出班道:“陛下,章待制所言合如今之议,眼下经筵的已是差不多了,该用膳了。”
官家闻言这才从沉思中恍然醒来,点点头道:“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