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吕家能成为宋朝顶级世家,并非侥幸,其家风非常的好。
吕公著本人非常淡泊坚忍,坚持不用任何享受。他有句话是冬不附火,夏不挥扇,冬天不烤火,夏天时不挥扇,任何声色享受都不用。
这令章越想到黄埔里有副对联。
冬天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忍性吞气,茹苦领痛,耐寒扫雪,冒热灭火,夏不挥扇,雨不撑伞。
这可谓有些借鉴,甚至抄袭吕公著的话。
一般人如此也罢了,吕公著是什么出身,伯公是宰相,父亲也是宰相……却如此身体力行。
不仅他如此,其女婿范祖禹也是如此。
吕公著的三个儿子吕希哲,吕希纯,吕希绩拜焦千之为师,后来都成为了名儒,到了南宋吕希哲一支还出了吕祖谦。
历史上的鹅湖之会,便是吕祖谦促成朱熹,陆九渊二人的约架。
要不是这样的家风,吕家又怎么不会有‘三世四人’之荣。
至于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夫妇在历史上也留下不少典故,比如裙带关系,一起吃口水啊!
上层的婚姻最要紧看什么?
首先看肯定是形成利益同盟,连皇帝结亲也不例外。
但有远见卓识的士大夫家族,结亲首要考量则是对方的家风。
一个贤惠的妻子,可以兴旺夫子孙三代人。好的家风教养出的女子,定是个贤妻。
不过这是章越的考量,真正决定路要怎么走,最后这决定还是要侄儿自己来下。
章越道:“后天是我岳父寿辰,你随我一起赴宴吧!”
章越的岳父吴充如今已任权三司使,荣升计相。
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被称为四入头,四入头说白了就是半步宰执。
这一次吴充寿辰,开封府官员来捧场的非常多。
最得意的要属吴安诗,因为他爹爹的荣升,使得在他京师的衙内圈子中地位日高。
因此吴安诗出入风月场的时候,更引得不少汴京名妓的青睐。
吴安诗并非一无是处的衙内,他非常的擅箫,即便是樊楼最好的乐工也要自承不如。
吴安诗无故不吹箫,故而使汴京达官子弟都无从欣赏。唯有在吴安诗所青睐的名妓中,方能听闻。
这日父亲寿辰,前往吴家道贺的无不是吴家关系密切的姻亲,以及东京城中最重要的官员。
京城的官员都以能收到吴家的请柬为荣,甚至有些三司所管辖的监司官员宁可出几十上百贯钱从别人那买来。
吴充不可能出门迎接,吴安持不喜与人打交道,这便是吴安诗露脸的好机会。
如此宴会自需人操办,吴安诗便委托给了何七。
何七一直在吴安诗手下听差办事,居间把揽说和公事。而何七也十分精明能干,别人给两百贯办得酒宴,在何七手中却能搞得似两千贯的酒宴一般。
能将事情办出花来的何七,自是大受吴安诗的赏识。
十七娘带着小章越从旁门进入吴充府邸,往日父亲的寿宴都办得普通,只是摆着几桌请自家人吃一顿便够了,但如今这崇尚奢侈之风,却往往是家族败落之兆。
十七娘见此一幕,心底隐隐有忧虑,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她这些话又不好说出口来。说出口又如何?如今父亲新升任三司使,官拜宰执也是可期,她说出这话怕是家里没一个人听得进去吧。
十七娘想了想便带着小章越去见母亲。
而章越章直叔侄却走得是前门。
章越看到了满脸红光的吴安诗,以及在他身旁奔走打理庶务的何七,不由摇头。
吴安诗不是一次,而是数次地想要替自己与何七说和。
吴安诗还经常与章越说心胸要宽广,要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得章越好似不原谅何七就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一般。
甚至章越不原谅何七,吴安诗还给自己甩脸色,好似自己不给他这大舅哥面子一般。
但是章越很想告诉吴安诗把诸葛亮的出师表多读几遍。
有一句话是亲贤臣,远小人。
小人再有用处,终究是小人。自己避之不及,你还要我主动往人家身上凑,你这般简直情商堪忧。
第604章 决定
何七如今身为吴安诗的心腹,他始终贯彻的唯有一句话。
那就是讨好他得罪不起的人,得罪他不必讨好的人。
章越,章直便是他如今得罪不起的人。何七想起当年在吴家书楼抄书时的章越,如今他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那时候何七还觉得章越有些土气,愣头愣脑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太学时还传播过章越有‘曹孟德之好’,后来还帮王魁争名,想要打压章越。
章越又不似吴安诗那般颟顸,自不会与他化了干戈。
可是吴安诗的关系对何七至关重要。何七京中这边把揽说和公事,那边谋人钱财,巧取豪夺,甚至害在他手中的人命也有不少。
若没有吴安诗照拂,他何七立即便被人当作肥羊给宰了。
何七要紧紧抱住吴安诗的大腿,在章越面前谦逊地行唱了一个肥喏。
章越则点了点头道:“是何兄啊!”
何七连忙道:“章待制折煞何某了,小人不敢当此称呼。”
章越道:“我与何兄是布衣之识嘛。”
对这一幕吴安诗神色大喜,对章越说了几句好话,并且对章直却是更是热情,甚至少有的大为笼络。
章直是省元,如今还是王吕二家争夺的女婿,而王,吕,章三家与吴家都有姻亲关系,无论章直娶了哪个前途都不可限量,与他吴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
故而无论吕,王两家怎么争,他吴家最后都是稳坐钓鱼台。但吴安诗却更有自己的心思。
何七见吴安诗对章直这般,自也是十分殷勤笑道:“好一个少年郎君,真是英姿勃发,三国时的周郎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啊!”
章直则神色冷淡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何七多说。
章越,章直与吴安诗见礼后走进了吴府,何七亲自给二人引路,直到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足足行了半里路才到了设宴之处。
章直第一次至吴府来,看见吴家的高门大宅不由是看花了眼睛。
章越看着吴家为这一次寿宴所铺陈的排场,但见树上都围了绸缎,踏入庭院后便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章越知道这是名贵的沉香,平日拿之一点用在室内熏香对于一般大户人家而言已是十分奢靡了,但吴家放在室外熏香,可知夸张到什么程度。
章越见这一幕不由皱眉,章直看章越的神色道:“似有些奢侈铺陈。”
章越道:“吴家家大业大如此倒是无妨,但你我切不可学,不是说今日,十年二十年后也是一般。”
章直点点头问道:“三叔,方才那人便是何七么?”
他知道一些章越与何七的过节。
“他是吴大郎君看重的人。”章越淡淡地道。
章直正色道:“三叔,这吴大郎君好生糊涂。孟尝君能得士?但王相公却以为不能得士。”
王安石的孟尝君传就批评孟尝君。
都说孟尝君能得士,但恰恰相反,鸡鸣狗盗之徒都能成为座上宾,那么贤士又怎么能与他们共处。
章直道:“这吴大郎君岂不知对小人假以辞色,君子也会对他不以为然。再说这何七,以三叔如今地位何必与这等小人和颜悦色呢?”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然也!阿溪,你说得对!”
“不过阿溪,君子态度有所分明固然是对的,但为官却不可以。咱们为官不可见人下菜碟。与人交往之中,要不树崖岸,应对任何官员之余,哪怕第二日你便要冒死上疏弹劾他,但在上疏的前一日你都需对他和和气气的,切不可受之口舌,留下话柄。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章直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到了寿宴宴厅,章越见到了吴安持。吴安持低调随和,全无衙内习气,章越与他交情颇好。
至于女眷之处,十七娘与吴安持之妻王氏也是坐在一处闲聊。
王氏性子清冷,不得婆婆的欢心。而十七娘虽出嫁的晚,但不是嫡出,因此二人没有姑嫂矛盾。
这场寿宴自办得有一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王氏与十七娘说了几句,她听十七娘谈及这番气派,不由讥讽地道了句:“这未富贵先富贵的富贵不了,未穷困先穷困的穷困不了。”
“如今咱们吴家便是未富先富之象啊!”
十七娘听了一愣心道,哪里有这般说自己婆家的,难怪她不得母亲欢心呢。
不过话说得也有道理,自己父亲虽升任三司使,但摆出来的排场却是宰相般的,确实有些太过了。
从其女这番可知王安石是多么的骄傲。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如今是宰相,她自是有这个资格。
十七娘看了看左右然后对王氏道了一句:“嫂子低声。”
王氏笑了笑道:“我便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自小被爹爹的宠坏了。我妹妹听闻性子倒是和缓,不可与我同论。”
……
这边章越领着章直拜见各方官员,能出席在吴家寿宴的官员官位都在章直之上,甚至不比章越低。
章直在地方时,与知州,路转运使,发运使有打有交道,但都是公事上的来往,对于私下宴会交际他都是不擅长于应对,甚至很少前往的。
但是章直跟着章越却发现了官员另一个样子。
比如官场上某个风传是道学先生的官员,但在私下里却言谈不羁,满嘴跑得都是鸟字。
章直随着章越不仅看到官员是如何的真面目,更要紧是在这样的场合可以听到一些‘真话’。
章直听着章越与他们聊天,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藏龙卧虎。
能身居高位者绝非侥幸。
大家都是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进士,但九成的进士只能为选人,一辈子不能为京官。
但这些打败了九成以上进士的官员,跻身至此的官员们又岂是都是靠关系上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