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的老师陈襄,师兄孙觉都上疏反对青苗法。
这时候反对王安石也很敏感,因为张方平制满回朝了。
之前官家就有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改革的想法,但是张方平刚受命没几天就因丁忧,不得不回家了。
今日张方平返朝,便可以遏制王安石。
吕惠卿要对付苏轼,苏辙兄弟也就显然了,因为苏轼,苏辙兄弟是张方平提携的。
吕惠卿道:“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商改青苗法,其中诏书上有‘约束地方强以青苗法俵散人户,仍戒沮遏愿请’之句是王相公亲手所拟,但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在王相公告假之时,将这后一句删去了。”
诏书原文是地方不允许强行令民户配给青苗钱,但也不能民户愿配青苗钱却不给配。
曾公亮,陈升之趁着王安石不在,将后面一句民户愿配青苗却不给配(沮遏愿请)的话删去了。
吕惠卿道:“相公知此后震怒,认为昭文,集贤相公有意为难。”
连曾公亮,陈升之也趁此翻脸,可知王安石这一次危险了。
章越对吕惠卿道:“吉甫真不能对子由手下留情吗?”
吕惠卿摇头道:“除非度之能担保苏子由能无一言不利于王相公,若是度之能承诺于此,吕某二话不说一切凭度之意思。”
问题的复杂确实出乎章越意料,难道不仅苏轼保不了,连苏辙保不住?
章越道:“子由再在条例司中留一个月,若超出此期,吉甫……”
章越说到这里,话顿了顿。
吕惠卿看着章越目光,估摸了一下自己与章越翻脸代价太大最后道:“好吧,我就答允你。度之是重义气讲情义的人,吕某自也是将心比心,以结识度之为友庆幸。”
“你能如此待子由,那么他日吕某有难,度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章越失笑道:“吉甫吉人天相,自能逢凶化吉的,何必要我帮忙。”
“吕某得罪的人太多太多。”
章越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头。
吕惠卿笑道:“那就一个月为期!”
达成约定,二人便继续在宫道中前行。
……
数日后张方平守制满入宫面圣。
官家与张方平二人对坐在殿中。张方平道:“陛下问臣谁可以堪任谏官,臣举二人分别是李大临和苏轼。”
官家听了二人名字有些犹豫,但还是道:“朕会考量。”
顿了顿官家道:“朕欲除卿为宣徽使留京,不知如何?”
宣徽使是一个很难说的官职,大概可以用位尊事简来形容,地位相当于枢密副使。
张方平知自己拜宣徽使一职不由一笑,青苗法遭到那么多大臣批评,但官家却一点也没有换王安石的意思。
张方平知道他进宫面圣前,王安石说自己不是,言张方平奸邪无人不知,若拜要职,不知道对朝政有什么帮助。
张方平于是辞了,官家道:“朕要留卿在京,但卿不从,但卿要离京任官,朕也是不从,怎么办?”
顿了顿官家又道:“藩镇之中,卿有什么所择的?”
张方平没有答,官家便一一问过去:“太原?”
“雍州?”
“河阳?”
张方平已知官家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道:“陈州!”
官家当场答允。
张方平道:“陛下荣恩,臣当有所报答。”
说完张方平从怀中取出奏单:“陛下,朝廷置条例司,开端创意,大为改作。这一司一务有所改革,纵有差错,但要补救也不难。但国家大事在兵在民,不可贸然更易。”
官家道:“卿仔细说来……”
张方平心道王安石即不要我留京,那么我就攻讦你的新法。
张方平一一道之,最后道:“愿陛下谨守祖宗之法,以保泰山之安。”
官家面对奏疏不由默然道:“卿再可否稍留数日,再与朕言朝政过失。”
张方平正色道:“臣为宰相所忌,上疏后即是离京,不逗留片刻!”
张方平言语间满是决绝。
第617章 赏个执政作
张方平此番进京也是怀着期待而来,两年前离京时,他方除拜参知政事,官家对他离去依依不舍,甚至不惜与司马光争吵。
但这一番来京时,官家即赐予他对敕,诰,衣,金带和马。
当他满怀希望时,得知王安石大力反对他张方平留京。
张方平心底一沉,这一番面圣时他明白圣眷已失去,从宣徽使的安排即已明白。官家不是两年前哪位官家,如今独宠王安石,也不再需要他张方平了。
而官家听到张方平这句为宰相所忌的话,也是有几分羞愧。
张方平这话也是坐实了官家对王安石的独断专任的允许,官家不由反问朕是真的太专任王安石了吗?
张方平说完之后起身辞别。
张方平大步出殿,但见苏轼李大临等十余名亲信的官员都是侯在殿外,一见张方平抵此纷纷上前。
张方平看了他们笑了笑道:“今日得见陛下,我已是说了我想说了,已经不是白来一趟。”
说完张方平一番如释重负的神情。
苏轼等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张方平满怀期待而来,但见了官家后,即被送出京了?
李大临道:“可是有人从中作梗,忌惮于公。”
王安石三个字李大临想了想还未道出。
张方平抚须道:“不要乱猜测,陛下自有圣断,老夫在此与诸位作别,今日就出京赴任了!”
说完张方平一揖,也不用众人相送,即是大步离去。
果真张方平当日就出京,连京师的私宅也没有回,出了都门带着家人离京上任去了。
张方平虽没有苏轼,李大临面前说一句谁不是的话,但是此举已表达了他心中的强烈不满。
张方平一党将此皆归怨于王安石。
到了二月时,王安石迎来了最大的挑战。
韩琦上疏请求废除青苗法!
官家将韩琦的奏疏递给王安石道:“韩琦真忠臣也,虽在外仍不忘王室。朕本以为青苗法利民,没料到害民至如此。这坊郭之民焉配青苗钱?”
官家此言一出,众大臣们都是点点头,这太乱来了,就好比市民也去领了农业救济贷款一般。
官吏为kpi考核,都向郭坊民出借放贷。
众人都想王安石这回没话说了吧,哪知王安石却勃然道:“只要百姓愿意,便是坊郭民又有何不可?”
大臣们闻之都是绝倒。
场中之人都是不解,为何这时候王安石还要坚持认为青苗法没有错。
曾公亮出班道:“只恐怕州县会穷索百姓,连上户也是抑配。”
王安石道:“只要惩戒几个首恶即是,此弊便可扼杀。”
官家沉默不语,这时候御史程颢又以成都青苗法问之,王安石强辩。
但王安石已是感觉到自己越辩,在场的大臣们越是不信服,连官家也被韩琦之奏影响,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支持自己。
王安石对官家道:“陛下,臣从当初讲学至今已为青苗法进言十几万字,不复再言,但陛下因一封奏疏上不能释疑,如此为舆论所惑,以后变法之事将不可为。”
官家犹犹豫豫地一番,然后道:“但也要尽人言才是。这文彦博,吕公弼都知青苗法不可行,但都没有直言。可是韩琦……韩琦不是旁人,他是三朝宰相,两帝托孤,他所言的不会有假。”
官家说到这里,王安石知道官家对青苗法的信心已是完全动摇了。
官家顿了顿又道:“若百姓苦此青苗法,万一有奸雄挑动……百姓造反。”
王安石道:“青苗法乃赈贫乏,抑兼并,广储蓄,以备百姓凶荒之法。不知道百姓有什么好苦的!”
次日王安石就称疾不出。
官家也后悔当日失言,让司马光拟旨安慰王安石,请他复出。
结果司马光写了圣旨,其中有一句话是‘如今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暗讽王安石变法弄得四方不安。
王安石看了奏疏后大怒,上疏辩解。
官家看了知道是司马光搞得事,但他只能出来自己背锅说是朕看没仔细奏疏的话,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这次他没有请司马光拟旨而是让吕惠卿到王安石府上传达口谕。
但这一次王安石却似铁了心一般,坚决不起复视事,然后请求外放至江宁任官。
这一下子,朝中才知道王安石不是负气,而是搞真的了。
此时据王安石拜参政不过一年。
官家见王安石撂挑子也是有些生气,于是便索性启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还派人故意上门问王安石的态度。
王安石说司马光是旧党旗帜,此人一旦用了,则变法之事以后休提。
官家也来了性子,你王安石即不要朕用司马光,那么朕偏要用。
真当朝廷没有你王安石就玩不转了?
居然敢矫情不出,那么朕便用与你不和的司马光取而代之。
官家下旨后,哪知司马光也拒绝了枢密副使的任命。
司马光还回复官家说,只要陛下能罢去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均输等法,如此就算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