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经义点点头,章越让下人给他安排客房好生歇息。
这时十七娘来寻章越问道:“我听说官人老家来人了?”
章越点点头道:“是我年少之交,他与他的叔叔对我有大恩。”
十七娘对章越旧朋友以及以往从老家来的乡人。没有官宦人家女子看不起夫家穷亲戚的意思,相反都是尽力照顾。
缺钱的便周济周济,能帮衬的就帮衬,有难处的就帮忙。
但本来十七娘听说有人相投,是要先问清楚来历底细,但听对章越有大恩便道:“那就当好生招待,让他在安顿下来,这大恩日后再慢慢报答。”
章越点头道:“正是此意。”
接着十七娘笑道:“那官人可记得今日要作何事?”
章越笑道:“当然记得,我升了制诰要去老泰山家中一趟,感谢他为我铺的路呢。”
十七娘笑道:“其实这一次爹爹没帮什么,倒是是韩相公在御前出力的。”
章越道:“是啊,韩相与老泰山对我都是恩重如山。”
章越升任制诰,之前韩绛推荐自己修起居注十分关键。因为修起居注是知制诰的前提,这好似打篮球里的卡位。
你成为了修起居注,就卡住后面官员,论资排序下来,他们就不好越过你。
之后自己知制诰,韩绛才能名正言顺地推举自己。
章越与十七娘携子坐了马车前往吴府。吴府之中早就设下家宴等待二人。
与宴的有,吴充与老太君李氏,吴安诗及妻子吕氏,吴安持与妻子王氏与章越一家。
吴充李太君对章越的态度一直是平的,当初章越是准女婿时候,虽出身寒微,但吴充与李太君对他一直是器重礼遇。
如今章越官至知制诰,吴充夫妇也是如此,叫来吃顿家宴即是。并未因章越官至制诰了更礼遇了。
吴充为官几十年,李太君世家大族出身当然世情通透。
没显达时各种瞧不起,显达后就别怪人家作朱买臣了。
同样的当初你寒微时我们没有看低你,如今你是显达了,自也不可摆谱。
章越对岳父岳母也是恭敬如故,这家宴上倒也是吃得十分融洽。
宴后吴充对章越道:“近来听闻对西夏对西北蠢蠢欲动,韩相与王相都有出外之意,你怎么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小婿一切听泰山安排。”
吴充微微笑道:“你不用如此,如今你也是制诰了,很多事我们翁婿商量着来办。”
“官场上的阅历我比你多些,但朝堂上的事,我倒是看得不如你远。”
章越道:“老泰山,若是韩相出外,小婿愿随左右。”
吴充大笑道:“这与我和韩相所想的,真可谓不谋而合了。”
章越问道:“韩相公要用我?”
吴充点点头道:“对,男儿建功立业,还是要在边疆,当年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曾督军西北,与西贼交战,回朝之后便为良相。”
章越道:“小婿也是如此看的,而且在西北小婿也算经营有些年头。”
吴充道:“你说得是王韶吧!此人倒是个将才,韩相公留意他很久了。”
章越道:“还有一人是我的同窗名叫蔡确,此人十分有才干。”
吴充道:“这蔡确是你太学时的同窗吧,我听过此人,不过冒似不太清廉。”
章越解释道:“蔡师兄少时家贫,当初去陕西为官时欠了很多钱,最后也是不得已。”
吴充对蔡确当初受贿的事还是比较介意道:“我晓得了,到时候若是可用,我会荐给韩相公。”
顿了顿吴充道:“你如今知制诰,若至西北便是一路帅臣也可为之,但你没有独挡一面的资历,还是从副手为之,若是韩相出外,你正好可以辅佐于他,一来不会犯错,二来也可磨练。”
章越知道吴充的意思,自己如今官位太高了,头甲进士外任都是从签书,通判起步,副职干几年后有了经验再授正职。
章越如今外任成为知州都绰绰有余,甚至转运使都行,但刚放地方就当省长也太吓人了。
章越如今的官位又如何给地方官当副手?
但如果韩绛出外的话,对方是参知政事,以副宰相的身份,那么自己作为幕职官身份出入他的幕中,倒是不会委屈自己。
而且韩绛对自己十分器重,还有提拔之恩,章越对这个安排肯定是一百个满意。
经历过幕职官后,下一步可以授正官,或直接调回京里,如今就有了外任的资历。
岳父对自己仕途安排可谓费心了。章越当场接受了安排。
吴充笑了笑道:“不过西北未必会生乱,或许到时候是王相出外也说不准,你如今还是好好为你的舍人便是。”
章越闻言笑着答应了。
翁婿二人说说聊聊,到了最末吴充感慨道:“五个女婿之中,我与你与欧阳发最是说得上话。”
“我与欧阳公是几十年交情了,欧阳发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至于你我是亲自看中的,也是特别不同。”
说到这里,章越看着岳父脸上的笑容刹时隐去。
“但近来发儿实在…着实令我有些失望。”
章越???
吴充问道:“你近来可与欧阳发时常往来吗?”
“小婿与姐夫已是许久未见了,平日也没什么往来。”章越立即撇清关系。
吴充闻言道:“这便好。”
……
家宴后,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乘坐马车回府。
十七娘依偎在章越身旁,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娘子怎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十七娘笑着道:“今日说话两位嫂嫂都好生羡慕我呢,妻凭夫贵,你说得我能不欢喜吗?”
章越笑道:“有这般吗?”
“我觉得最厉害还是老泰山啊,当初京师里那么多士子,他怎有那么厉害,一眼看中了我。”
十七娘闻言不由失笑,然后道:“爹爹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章越道:“我怕是要外放了,怕是去陕西!”
说到这里,十七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褪去了。
章越立即握住十七娘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道:“没有,只是……”
“只是我们夫妻十年一直没有分开,这一次我便要外出是吗?”
十七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不舍之意,然后突然枕在章越肩头道:“我知我是太贪心,其他进士一作官便是外任,数年甚至十几年,夫妻也见不了一面,而我们自成婚以来,你便一直陪我身边,可是我还是……贪心……”
章越揽住十七娘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成婚以来,章越视十七娘一生所挚爱,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丝毫委屈。如今见她难过,自己也是难过。
章越道:“娘子,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一定要外任,但是你需作好这个准备。”
这年头官员外任确实没个数,比如说曾布。
他的妻子魏玩,便是天下有名的才女,但是曾布之前为官一直外任,没有将魏玩带在身边。夫妻二人便是聚少离多。
最后曾布还与养女好上,令魏玩独守空闺。
章越不肯外任,在外人看来是有些沉迷于温柔乡,显得没有志气。
但他与十七娘夫妻十年,感情却始终如新婚之时。
对于时刻可以离开妻子去上任的官员而言,在他们眼底可以与妾谈情说爱,可与妓女花天酒地,但偏偏就是无法与妻子相爱,甚至坐下来谈几句话都不行。
在他们眼底妻子仅仅是利益的联姻而已。
在他们眼底自是不知章越与十七娘二人的夫妻感情有多么的深。
第640章 出身
章越曾听上一世的师兄说过,一个妹子喜欢你时,看着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但有多少夫妻成婚后让心爱的人,看着自己眼底的光渐渐的淡去。
话说男人都对自己第一个妹子是情有独钟的,上下两辈章越也就拥有十七娘一人而已。
故而成婚十年来,夫妻二人可以称得上是举案齐眉。
作为一个妻子,十七娘不仅替章越打理内外且在他仕途上提供了有力的帮助。
作为自己的枕边人,章越遇上困惑了时常会找十七娘的倾诉。比起很多连正常交流都少的夫妻,能够有一位知心的妻子,对章越而言夫复何求。
要让妻子眼底的光芒,不会因为岁月的蹉跎,日常的琐事而淡去,章越觉得这是一生的责任,并且非常非常的重要。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齐家,再谈治国。
当然不是说因公而忘私,就不能治国了,但家不能齐,事业再成功,对于大多数人的一生而言也不幸福。
儒家的学说总是先站在你个人的角度来考虑,然后才是天下国家。
当夜章越与十七娘一番温存。事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地相拥而眠。
次日章越便往舍人院当值。
舍人院分属中书属官,此属就位于中书省的西南,离着朝堂也很近,早朝后抵中书也就几步路。
舍人院仅挨中书制敕院,制敕院是中书堂后官的吏舍。
堂后官说是吏,但其实都由京朝官充任,中书五房每房堂后官各三人。不过随着新法的推进,王安石认为中书省事务繁多,需要第一流的人才方可胜任。
于是王安石奏请天子设立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与诸房检正官。地位在各房堂后堂之上。
王安石这设置类似于三司条例司,从各方面挑选精兵强将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