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傔从,章越可以养七人,费用全由朝廷支出。
而且官员门客也是一等出身,身为官员的门客可以参加别头试,避开与寒门读书人挤在一起竞争的窘境。
似今年考中进士,被王安石推荐为崇文院校书的张安国,正是王安石的门客出身。
傔从跟随官员身边立功,还可以去作官。
总之成为章越这样两制官的傔从,不仅生活体面,而且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只可惜已经身为傔从的唐九,张恭却丝毫没有个觉悟。
次日章越正式入值舍人院。
身为户房检正的曾布即寻上门来见章越,章衡。
曾布上门找章越后再度谦虚地恭贺章越,章衡二人荣升知制诰!
曾布一脸的谦逊,仿佛是一个很老实忠厚的人,但章越明白此子可非表面如此。
当初韩琦反对青苗法时,试问哪个官员敢拿着韩琦奏疏一条一条驳斥过去,还公布天下的?是谁给你的勇气?
曾巩是文学之士,喜好与人谈诗论文,同时还有些清高,给章越感觉就是一位温厚的兄长。
曾布看似不起眼,从他十几年的仕途来看,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办事而已。
可是一不留神,曾布便可办出大事来,绝对是个狠人。
当日章越,吕惠卿,曾布三人聊天,谈及象棋里的车马炮,曾布似极‘马’,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你踹上一脚。
如今吕惠卿判司农寺后,曾布每日都在宫里作为王安石属僚,同时还兼着崇政殿说书,隐然已是仅次于王安石,吕惠卿后变法派中的第三号人物。
曾布道:“两位舍人,这李定授御史之事,还望你能通融则个!”
章越看了一眼章衡,让他说话。
章衡问道:“这是王参政让你来传话吗?”
曾布道:“不,是曾某的意思。”
生为一个好的下属,必须事事想在领导前面。曾布果真是王安石得力干将。
曾布开始了解释。
曾布说话很有意思,喜欢长篇大论,摆事实讲道理,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甚至事无巨细地与你讲。
听了曾布讲了一堆道理,章越,章衡都是暗自打了个呵欠。章越提取了他话中的中心思想,当初宋敏求三位知制诰反对李定出任御史的原因,是因为李定资历的不够,但王安石已是给了权字,便已是考虑到这一点。
加之近来朝廷不次用人频繁,若是再追着资历不够的事上作文章,则有些不合规矩了。
曾布虽是啰嗦,但话术没问题,章越和章衡你们出任知制诰就完全合乎规矩吗?也不见得吧。
章越对李定出任不出任御史其实没有意见。
不次用人?
自己升官就按次序了?没有外任经历,如今不也成了小凤。
身为既得利益者,不可以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就砸饭碗啊。咱们对朝廷这样不按次序用人,那可是举双手双脚地赞成。
不过这样推举李定为知制诰,章越,章衡就变成软骨头了。
咱们二人的三位前任不惜丢官,也要封还词头,到了咱们一上任便同意了,知制诰的脸都给你们俩丢尽了。
章越与章衡对视一眼,叔侄二人都是心意相通。
章衡道:“李定不授御史,不仅是资历不足,而且他有不孝之名,最要紧的是他因赞同青苗法而超擢授官!”
章衡点明了之所以封还李定的词头,不是因为其他的问题,而是你赞成青苗法授官。
这样给天下官员一个很不好的表率,只要支持青苗法的都能升官,反对青苗法的就丢官,这是破坏了朝廷用官的制度。
曾布又絮絮叨叨地道:“小章舍人,布记得你当初到京后,也是因上疏赞成学校改革,故而得到官家赏识的吧,如今……怎又……”
曾布说了一堆话,反正你章衡也是投机新法升的官,怎么李定不行?
章越道:“升降官员有格,之前李承之因举免役法有功以选人之身不经举削,直改为京官,可见过制诰封还过词头?”
选人改京官要从五名京官手里拿到五份举削,方才可以改京官。
但李承之没有这个流程直接授予京官,此事非常不符合规矩,官家也亲口说,这样的事朕很少为之,但为了你破一次例。
此事发生在李定授予谏官之前,当时宋敏求三位舍人对此没有异议。
可没想到下不为例,往往都变成了下次请继续!
李定也是选人,也是没有经过官员举削,但居然就直授为御史。这换了谁也顶不住啊,不是一个权字可以解释一切的。
曾布一愣,章越说得确实有道理正要说话……
章越道:“我这么说非五十步笑百步,而是一个格字。我们读书人讲经权二字,经是制度,权是权力。李定可以因赞同青苗法不经举削改京官,这是权,但直授为御史则不合于经,此事还请子宣禀告给王参政!”
听章越这一番解释,曾布还要絮叨几句,但章越道:“子宣啊!你是子固的弟弟,我们有旧谊,故而我一直给你留有余地,再说下去就把话就讲透了。”
章越的意思,你李定升官必须讲一个格字,升京官可以,但御史免谈。
把话讲透的意思,若你再下让李定为御史的词头,我照样封还你的词头!
章衡听了章越的话点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曾布听了章越的话,也唯有无奈地听从了,然后起身告辞。
曾布回去禀告王安石后,王安石倒是没有意外道:“子宣尽力了便是。”
顿了顿王安石道:“这青苗法我法自计相李清臣(李参),当初我在三司时虽久与他不合,但如今青苗法却行之无疑!”
曾布道:“天下皆不知相公的苦心,青苗法已是推行至天下,据布所知,青苗法在民间极便,之前王广渊陕西实行青苗法至今一年,其中一州散青苗钱五千余贯,每年两限,家至户到,仅计得息钱两千余贯。”
青苗钱说是两分利,但限期是半年,故而年利率其实是百分之四十。
曾布举例陕西一州放青苗钱,用五千贯本钱一年贷给民间两次,得息钱两千余。
曾布道:“若是朝廷真正推广至各州县,每年可得钱数百万贯。而且得到青苗法一半存留,一半再散息,每年皆可加增。”
曾布说了一番青苗法的前景,王安石问道:“地方可有抑配?”
曾布沉默了一会道:“确是难止抑配。”
王安石看了曾布一眼道:“看来真如当初苏轼所谏,朝廷不许抑配,只是一纸空文了。”
青苗法这暴利之下,可想而知地方州县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朝廷不许抑配的话,就是一纸空文。
曾布道:“相公,但朝廷如今已改青苗法,令一等户不得过十五贯,如此不过三贯,五等户不过三百文,纵有抑配又有什么妨碍?”
王安石道:“你说的是,但这是章度之想的办法,他虽反对青苗法,但对青苗法确有功劳!”
说到这里,王安石对曾布道:“如章越之意,改李定为他职。”
第642章 整治太学
王安石,曾布在中书从各方面汇总而来的消息,得知青苗法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其他而在于抑配!
大宋四百军州有哪个军州的衙门敢说钱够用的?
而且如今有了青苗法这取利的法门,那么就必须存在抑配的问题,这是禁也禁止不住的。
所谓的朝廷禁止抑配的命令,就成了一纸空文。
而且天下其他州县的青苗法是两成利,而河北则是三成利(年利率百分之六十),韩琦也是因此上疏反对。
而据李常曾言,陕西某地地方官府甚至连青苗钱都不借,直接要百姓半年后要付息钱便是。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王安石当时大怒,要李常说是哪个陕西州县?
李常却说具体我就不点名了。
但到底有没有李常说的这样情况,其实王安石心知肚明,恐怕是有的。
只要朝廷行青苗法,就一定会存在抑配,至于本钱都不出,直接向百姓摊派息钱,这样无赖手段也会有的。
因为宋朝太大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何况老百姓在官府面前,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力。
可是这一切换来的,是朝廷收入的暴增。
曾布非常坚定地道:“相公,民间富人将钱贷给百姓,最少四分利,甚至是倍增之利(借一还二),朝廷的青苗法确实已是便民至极,故而不在息钱之高。”
“唯一不足是便是抑配,如今以户等配钱之法,便可遏抑配之害!再说若坊郭户可以抵押房屋的办法,亦得青苗钱,不少州县官府钱都不够散,哪会有抑配百姓之害呢?布听闻近来朝廷不少地方富户虚直冒领。”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曾布说得也是实情,比如有的富户也要急需一大笔,民间借贷又太贵,于是让下面的佃农都去官府那冒领,最后自己再依数还钱给朝廷。
其实对于这样的富户冒领,朝廷的态度是巴不得多一些了。
这也是青苗法便利之处,但是却是反对派从来不提的。
王安石道:“天下数百军州,故而要做到州州都易行易治,着实难也,但是青苗法大体而论还是得法,我之初衷在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最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只要抑配能止,此法断可以推行至天下!”
王安石斩钉截铁地言道。
没错,确确实实说来,青苗法唯一之害便是在抑配,但章越之法按户等散青苗钱的办法,确实减少了抑配之害,同时坊郭户用抵押房屋的办法得散青苗钱也是妙法。
因为坊郭户不存在抑配的问题,众所周知官府不能让坊郭户将房屋抵押再去借青苗钱的,如此也可减少农户抑配之害。
章越仅此二策,确确实实地削减了抑配。
王安石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章越的才干超过了变法派中吕惠卿,曾布。但是章越却反对青苗法!
王安石回府时,一心都在琢磨变法之事,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路走过宫道时,好几名官员冲他行礼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只是闷着头在那往前走。
沿途守卫宫门的小黄门们见此倒是见怪不怪,笑着道:“相公又在想事了。”
“上一次出行,还差点冲撞到了官家。”
几名小黄门掩嘴偷笑。
王安石此刻满脑子想着正是章越的任用,他想让章越外放获得地方治理的经验,然后再调到京师来,为此他觉得可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给章越一路转运使的待遇,若是得力日后再调回京师之中。
至于章越与自己不睦,王安石觉得没有关系。
他当年与三司使李参不合,李参甚至还看不起王安石。当初神宗皇帝启用王安石,王陶二人设局主理财政,就是因李参的反对而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