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确唏嘘道:“怎么能不老。”
说到这里,蔡确道:“多谢你将我荐给韩相公,大恩不言谢,此恩我蔡确一辈子记在心底。”
章越道:“我是举贤罢了,当时韩公问我,我便正好想起了你,用不用还是韩公拿得主意。”
蔡确道:“我与韩公素不相识,若非三郎引荐,我怎么还会有这个机会。”
二人说说聊聊,章越得知蔡确非常受韩绛看重十分欣慰。
章越问起蔡确道:“此番出兵成算如何?”
蔡确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四方,其实二人骑马而行,又是在空阔的街道上,根本无人会偷听。
蔡确压低声音,谨慎地对章越道:“议取罗兀城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若是取了罗兀城,西夏银夏二州危矣,夺取横山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从绥德出兵取罗兀足足有六十里,好似人纵身一跃直抵西夏人眼皮底底下,仿佛一路孤城远悬在外,西夏若倾国来争胜算难料啊。”
章越明白打战时候,双方战线一般都是犬牙交错,若是有个明显的突出部,那么很容易就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绥德城的位置便已是突出部的位置,再从绥德城去取罗兀城,便是突出部中的突出部。
若是打下来,宋军能守住,迟早横山蕃部都要来投宋军,西夏也会失去横山之险,从此失去与宋朝逐鹿的机会,故而西夏势必来此与宋军决战。
既是决战,宋朝一旦失败。
那么朝廷倾国投入的资源,以及这几年来陕西,河东的积蓄,也会化为乌有。
章越闻言深深叹息,要不然什么叫毕其功于一役呢,他是一直反对眼下夺取横山的战略的。
要赌国运进行战略决战,势必要有足够的把握才行。
“三郎,你不来韩相公幕下任判官,为何反要去秦州屈就通判,是不是一早便不看好此役?”
“我……”
蔡确这话有些疑问的意思。
章越是把秘密藏在心底的人,于是苦笑没有答。
恐怕在蔡确心底,会认为自己把自己不看好且办不成的事,反而举荐他来办吧。正常人都会有这个想法的。
蔡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三郎,你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关系,我信你!”
一句信你,更胜过千言万语。
章越感动地道:“谢过蔡师兄!”
蔡确笑骂道:“矫情。”
章越与蔡确一并前往白云楼,这日郭逵大宴,除了韩绛没到,延州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章越与蔡确登楼,章越一身绯袍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在延州这样的边州,似章越如此绯袍重臣可是不多。
蔡确一面熟稔地陕西当地的军政要员打着招呼,同时一个个地给章越引荐。
“此人名叫王文谅,原是西夏重臣讹庞家奴,讹庞被夏主杀了后投奔我朝,因与西夏有血仇,帮着我们策动了一些横山蕃部投靠。此人还屡屡主动请缨与西夏决战,故而很得韩相公的赏识。”
章越闻言点点头,眼下韩绛重用蕃将,此人地位甚至比一般汉军将领都高,行止之间有一等跋扈。
章越对蔡确道:“此人不是善茬。”
蔡确道:“我也曾与韩相公言此人不可重用,不过韩相公没听。”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知道蔡确如今还算不得韩绛真正的心腹。
章越与王文谅道了几句,对方汉话说得不好,但可以看出他对章越的恭敬,与方才和那些汉将的无礼傲慢不同。看来对方也是入乡随俗,明白宋朝的文官比武将尊贵。
不过王文谅听说章越只是一州通判后,神色便淡了。
“这是折可适。”
西军将门一折一种的名声,即便是身在京师的章越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折家其实是党项人,但已为宋朝效力数代。杨无敌杨业的妻子便是出自折家,比起这几年大举归附的横山蕃部,折家早被宋朝上下视为自己人。
“跟在他一旁的名叫折继世,这一次他也赞同夺取罗兀城之策,并提出顺势取河南之地的策略,如今也很得韩相公重用。”
章越明白就好比朝堂上支持变法受重用,反对变法出外一样。
陕西边军中支持夺取横山被重用,至于反对夺取横山势必就要被凉在一边。
折可适与折继世向章越见礼,二人可不是王文谅那般无知。他们知道章越身份地位,都是恭敬地行礼参见。
章越对这个时候的折家还是相当器重的。
片刻后蔡确对章越道:“种谔来了!”
章越转头一看,种谔如今名头很盛,他先是夺取了绥德城,之后又因擅开边衅的罪名被贬官,如今又因韩绛被重新启用。
种谔回报韩绛的就是献上夺取罗兀城的计略。
这个计略风险性很大,章越一时搞不清楚种谔是来报恩,还是来坑韩绛的。
如今种谔被韩绛保举出任鄜延钤辖,听蔡确说这一次领兵与夏军决战,夺取罗兀城的多半便是此人。
种谔见了章越后拱了拱手道:“敢问此番便是章舍人在官家面前反对末将夺取横山之议吗?”
章越看了种谔一眼,对方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来找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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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白云楼赋(第一更)
种谔???
老种经略相公???
读过水浒传的人,都知道老种小种经略相公啊!
鲁提辖醉打镇关西,鲁智深是小种经略相公帐下,而八十万教头王进投奔的则是老种经略相公。
种谔是种世衡的儿子,此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可谓赫赫,章越对他可谓敬仰已久。
但是听对方说话,怎么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种谔虽是武将,但身在大宋官场多年,不可能如王文谅那般犯常识性错误。自己虽是通判,但真正的身份却是知制诰啊!
一名外制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打个比方陕西都转运使沈起,他的馆职也不过是集贤殿修撰。
而知制诰一般默认是小于直学士大于待制的。
那么种谔明知如此,仍是来质问自己,说明是要坚定地维护此番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并对自己辞去宣抚使判官之职,不支持自己夺取横山而表示强烈的不满。
从种谔的脸上,章越还看出一等不屑。
章越也是由衷的感叹,为啥自己到了宋朝似王安石,韩琦,种谔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都对自己表示了不屑一顾,反而倒是蔡确,吕惠卿,曾布等人对自己一见如故。
本人是不是应该认真检讨反省一下自己。
章越不跟种谔吵,身为宣抚使幕职官的蔡确都不知自己从古渭出兵的打算,种谔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事实上朝廷上下知道此事的,比知道宋军主力正面夺取横山计划的人还少。
因为夺取横山那么大规模的兵马集结,以及辎重给养的数千里调度,这是非常难瞒得住人的。这时候又没有大规模演习的说法,故而西夏人在宋朝的密谍就算再蠢,也探知到了风吹草动,宋军肯定是要搞事情的,对方只是在宋军战略进攻的方向上无从判断。
但从古渭出兵就不同,汉军就那么点数量,跟随章越王韶出征的大多是青唐蕃军,这些蕃军本着对大宋(市易所)的热爱,都是自带干粮,故而从古渭出兵具备有战略隐蔽性。
知道此事的只有官家,王安石,韩绛,王韶,章越,甚至连枢密使文彦博也被蒙在鼓里。
战略隐蔽性是金,只要西夏人有了提防后,第二次便会大打折扣。
面对种谔的质问,章越一笑置之,蔡确则斥道:“种子正,大庭广众之地,你谈论朝廷机密,若是泄露军机,该当何罪?”
种谔如今是鄜延路钤辖,位在总管之下,兵马都监之上,乃一路武臣中的佼佼者。
但种谔却不敢得罪蔡确,对方如今是韩绛的心腹。
种谔抱了抱拳对章越道:“舍人的文章才名天下皆知,不过嘛,战场上交兵乃是我武臣的本分。我倒是没有看不起舍人的意思,只是于军事上,舍人还是缄默再三才是。”
“种某一介武夫,言语狂妄得罪之处,还请舍人海涵!”
说完种谔弯腰躬身向章越唱了一个大礼。
章越扶起种谔道:“子正言重了。”
种谔见章越对自己冒犯,始终不动声色,也猜不透对方的意思。文臣之中阴险者大有人在,今天面上没有表示,第二日便斩你人头。
章越却言道:“胜负之事终属难料,要胜自是要当风险,正如那句话打战哪里有不死人的。”
“不过章某以为还是能少当些风险便少当风险,能少死人便少死人。”
“章某对种将军远袭百里,斩将夺城之志,心底唯有敬佩二字!”
种谔闻言傲然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种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首王昌龄的诗,但由种谔道来透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来。
不过种谔说完后对章越道:“但钟某以为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舍人,请恕种某失陪了!”
种谔离去后,章越与蔡确相顾,但见蔡确冷笑一声道:“度之放心,这口气我定给你出。”
章越道:“师兄,万万不可。”
蔡确咬着牙道:“我晓得,如今大战在即,我不便发作,待过了这段再说。”
“辱你章度之,便是辱我蔡确!”
蔡确方才已是警告过种谔了,但对方仍是如此对章越无礼,蔡确一下子竟动了杀心。
章越摇了摇头,这时候旁人禀告道:“郭大帅到了!”
章越当即步至门楼边一睹其风采。
郭逵名声在外,似王文谅便第一个迎到面前参拜,之后第二人竟是种谔,这倒是令章越诧异。
种谔不是与郭逵不和吗?
当初韩绛试探郭逵出兵横山的口风,便举荐种谔为将,郭逵很不屑地对韩绛道了一句:“种谔不过是狂生一个,朝廷因他的家世显贵而任用他,一定会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