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闻言心底微微波动,然后道:“恕王某直言,凭眼下大宋的国力尚办不到。”
“你不看好此番横山之役?”
王韶摇头道:“就算夺取横山,也要五至六年之功才灭夏国,更何况朝廷未必有胜算。”
章越道:“那便是,五年不成,就用十年。不灭西夏,我大宋日夜为其所累,早晚亦是不存。”
“然而呢?若你今日立下大功,必令朝廷生防范之意,不让你继续将兵,若是将你调走,换一个人来攻略河湟,你能保他如你一般吗?”
王韶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行。”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在河湟大胜,一向反对开边之举的文彦博进言道,王韶之势赫赫于关中,孰敢违者。
王韶也因开边军功,自动触发了朝廷上下的担心,即便文彦博不这么说,御史言官也不会留一个大将长期在外统帅大军。
因此王韶被调回朝中,虽被授予高官厚禄,但朝廷在河湟开边却一直无法有更大的进展。
因为其他人都不如王韶。
他是宋朝的卫青,霍去病。
章越说到这里,王韶已全然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他素来以利害来度人,但在章越面前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章越道:“我过潼关,入陕西,一路走来但见百姓极苦,这都是为战事所累,若不击败夏国,朝廷则无喘息之日,国力亦难以发展。”
“子纯啊,你我可谓身负重任。”
……
次日宋军不断在黄河上下游试渡,并作出了试探渡河的样子,沿河巡逻的西夏骑兵一看见即朝宋军渡船射箭。
而达啰城内也是不断出兵骚扰,并沿着河川放火烧掉牧场,以焦土政策防止宋军在此牧马。
同时延河的任何船只都被凿沉烧沉。
西夏与蕃军竭力阻扰宋军渡河。
王韶也作出几次尝试渡河的动作后,这边又摆出要打达啰城的架势,在四面砍伐木头,似打造攻城器具。
但到了三日后,西夏人却突然发现在河岸边的宋军营寨居然已是人去楼空。
此刻黄河对岸已聚集了上万西夏骑兵,本待宋军渡河后再半渡拦截的,却发现宋军已是不知去向。
而章越,王韶率领轻骑早已是先一步出发,攻下了屈吴山山道隘口,然后率大军翻越屈吴山。
屈吴山山顶还覆着积雪,山岚之间雾气迷茫,大军入山时正值一月二月时,春雨未下,但山下的草木已是复苏,遍目望去山景皆是郁郁葱葱的景象。
这里山中多是名寺古刹,章越,王韶知无论是蕃部还是西夏都是非常崇佛,故而派军经过都事先派人驻守在寺前,不许士卒骚扰。
同时章越,王韶还携智缘大师一并至寺庙中礼佛,得到了僧众接待。
随即大军下山,而先导的轻骑已是先一步下山。
王韶命王厚率轻骑先袭天都山,与西夏军交战互有胜负。听得前方来报,章越,王韶都知道此番遇上了劲敌。
第674章 西夏点集
熙宁四年,二月这场宋夏交兵。
可用战略,战役,战术三层来递进。
首先是战略层面,王安石向官家献上的‘调一天下,兼制夷狄’八字方针。
自熙宁二年,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以来,整个国家便围绕着这战略,进行政治,制度,经济,文化,军事层面进行整个国家资源的整合和调配。
比如主和(保守)派的失势去职,三司条例司的设置和司农寺进行变法,通过青苗法,免役法等加强国家动员能力,太学改革及‘一道德’来掌控舆论和风俗,禁军裁撤和审官西院设置加强作战能力。
章越在治平二年,让王韶布局古渭寨一步闲棋也可算入。
而在战役层面,便是韩绛从陕西设宣抚司而始,所定的正面攻取横山,侧面出河湟,击党项之后背。
中枢决策有万里之遥,一往一返贻误战机,故而战役层面全权授予韩绛。
韩绛自辟幕府,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他全部资源投入横山,只给予王韶,章越有限度的支持。
再到了战术层面。
就是章越,王韶,种谔这个执行层。战绩瞬息万变,也是来不及请示韩绛,有时必须自己决断。
章越,王韶从出渭源至翻越马衔山,三战三捷,在北渡黄河时发现西夏骑兵出现于对岸。
这个时候战略和战术选择上,出现了冲突。
从战略选择上,章越,王韶应继续北渡黄河,直捣心腹。
战术层面上,王韶认为渡河风险太大,不如改袭天都山。
王安石曾在此事与官家进行讨论,朝廷须先定大计,以次推行,不能继续祖宗的将从中御之法,但若任将帅自便,则朝廷无定计。
朝廷必须把握到战役实施的细节。
具体说来,就是朝廷授予章越,王韶一线将领多少权力,韩绛这样经略之臣又有多少权力。
故而章越,王韶贸然改变北渡黄河的战略,再选择从战术上选择突袭天都山,从战略上是错误的。
说白了,就是就算是打胜了,也算输。
历朝历代都喜欢派太监监军,就是担心武将不敢冒风险,拒绝执行朝廷的既定战略。
放在太宗朝时,都是临阵授阵图,王韶,章越这样自作主张改变行军路线,都是要被严惩的,最轻也是革职。
而放在如今,章越心底也没个数。
如今他是主帅,还更改了自己当初在官家,韩绛面前所承诺的既定战略。
但这很可能会忤了王安石,官家之意,何况自己还杀了韩同。
在翻过屈吴山时,章越已给刘希奭,韩缜写信解释自己改变行军路线之事,至于能不能理解只能看官家,韩绛的意思了。
……
梁乙埋,汉人,如今是西夏外戚,兼西夏国相。
西夏上下知道宋军攻陷啰兀城时可谓震动。
而身为国相的梁乙埋身在银州城中,他数度点集国中兵马,但各路人马都不至。
特别是横山蕃部只来了三分之一不到,而靠近青唐的西寿,卓啰,甘州三个军监司的人马至今没到一兵一卒。
梁乙埋负手走在殿中。
左边是他的心腹都罗马尾,他是原啰兀城守将,但被种谔打得大败,右边则是罔萌讹,此人是梁太后的心腹,却与梁乙埋不和,不过却是攻宋的主战派。
此番梁太后得知梁乙埋进退维谷,也来助梁乙埋一臂之力。
都罗马尾言道:“宋军本来就多募横山蕃部为军,这一次大多跟随种谔打下啰兀城。眼下不少都是横山蕃部都是倒向了宋朝,他们认为宋军会在啰兀城筑城成功。”
梁乙埋转过身来,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但头戴圆箍毡帽,身上穿着皮袍,一副党项人打扮。
梁乙埋在西夏国中大力推行蕃俗,他虽身为汉人,却不仅有皈依者狂热,还认为国与国的区别,不仅是军事,制度,政治上,最要紧还是文化上。
党项要想独立于宋朝,不依附于他,不被同化,必须有自己的文化,故而他大力推行党项风俗。
梁乙埋道:“宋朝欲拉拢横山蕃部不是一日两日,这一次韩绛出兵撒了多少金银钱帛给他们,还令汉人从故土迁出让给土地予蕃部耕种,如今啰兀城一失,横山蕃部皆不听我号令,无兵前来点集便知。”
“可恶!”都罗马尾想到被种谔打的大败便恨恨地言道。
罔萌讹捧着胸道:“更兼宋军还出了河湟,当初禹藏花麻早言过,古渭宋军笼络青唐蕃部必有远图,可惜相国没听啊。”
梁乙埋道:“我已令仁和率军在黄河旁驻守了,此路宋军不过是疑兵而已,不足为患。”
“但愿如此吧!”罔萌讹一副讥讽的样子,梁乙埋看得分明。
梁乙埋定了定神,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在啰兀城的宋军,自己不可分心,被宋军一路疑兵搅乱心神。
梁乙埋道:“宋军这路偏师只用三个军监司被可对付,不足为患,只是宋军一旦拒守啰兀,则横山蕃部皆为其诱去,此实为心腹之患。”
西夏南侵宋朝横山蕃部起了很大作用,一旦横山蕃部被拉拢过去,银灵两州就不保了,甚至西夏国都动摇了。
都罗马尾道:“我派人看过了,宋军的粮道从定胡县至啰兀城,首尾一百七十里,这一百七十里如何能处处都防护周全了?即便给他十万人马也不够。”
可是我们也没有太多人马。
梁乙埋心底道了一句,宋军偏师出古渭,十二个军监司被他牵制了三个,啰兀一失,横山蕃部无论他如何催促也不来。
夏军军纪极严,一旦点集令下,迟到一天至五天的首领便被徒一年,五天以上一律革职,徒二年,没赶上的,则革职加徒三年。
兵到不齐,兵器没整备好,擅自离队都要处罚。
而横山蕃部点集不至,也是令梁乙埋大怒。
都罗马尾道:“如今正值春季,战马都是瘦,故而点集不至也是可以省得。”
梁乙埋道:“先帝在时,也没少在春季点集,他们何尝敢不来。待我打破了啰兀城,便徒了这些横山蕃部之人。”
“那也要打下再说。”罔萌讹言道。
“如今兵不齐,又能如何?”梁乙埋怒道。
罔萌讹道:“兵不齐,是因啰兀之失,太后早料到如此了,只消遣一使请辽主出兵,如此国内必然士气复振!”
第675章 大战
章越与王韶已率大军下山抵至平原。
宋军与西夏军连战了数场,宋军这次终于碰到了硬骨头。与之前交兵的青唐蕃部不同,党项军看见宋军人少便上去骚扰,看到主力来了,就远远遁去。
两军斥候交战时,党项骑兵一触即走,分头撤退,退至一处又有兵接应,一次宋军骑兵追得太深,被诱敌深入损失了二十余骑。
王韶闻之重重抽了领军将领几鞭子。
到了午后宋军开始扎营,王韶,王厚,章越骑马在高处查看附近的地形。
为将者必知地利,章越常看见王韶捧着地图在那看。
王厚道:“照理来说,我军追着党项游骑深入,此处应该寻得党项大军了,但不知为何一骑都不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