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目光闪烁地道:“建功立业正是如此,若再平了木征,全取了熙河二州,到时候……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这时将领们又向章越,王韶二人敬酒。
章越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还道了一句:“诸位今日畅饮,不必节制。”
众将哄然答允。
王韶看章越如此得自己部属的人心,心底不悦,但想起章越方才所言,才化解了这芥蒂。
王韶猛然惊醒,章越方才那话的用意,此人洞察人心的本事如此了得,竟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王韶见章越拉着王厚在说话,不由欣然。
章越对王厚的看重是显而易见的,而王厚对章越的敬仰有时候还超过了自己这个父亲,自己有没有一个作枢密使的岳父,眼下还是以章越马首是瞻才是。
王韶走过去听见章越对王厚叮嘱道:“我看你还是要考个进士,不要觉得如今有了官身便好了,一个正出身日后官场上升迁也会顺畅许多。”
“故而你在军中也要读书,经义不可拉下,切记。”
王韶听了脸上有了笑容对王厚道:“厚儿,你以后拜在舍人门下便是,有他教导还虑不能中进士吗?”
王厚又惊又喜地道:“我可以吗?”
王厚见章越,王韶都在微笑地看着自己,此刻他还有什么其他想法,立即拜下对章越道:“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第688章 灯火
经过啰兀城之战,兰会之战,西夏,宋朝皆元气大伤。
种谔退兵时将啰兀城附近三百多里尽数焚毁,片瓦不留,老幼流离失所,又兼春耕废除,岁赐断绝。
梁乙埋派使求和,声言只要归还绥州,会州,两国即可罢兵。
身边汴京的官家听从了王安石议和以怠其志的建议决定和谈。其实因契丹介入,夺取横山已是泡汤,而且这一战也消耗了河东,陕西两路多年积蓄下的物力财力,没有休养生息数年是恢复不了的。
宋朝暂时无力再战,官家便开放了与西夏的互市,同时将开疆扩土的期望,寄托于秦凤路方向的章越,王韶二人。
至于绥州,会州是吞进肚子里的肉,绝对不会吐出来的。
这次不过是短暂的和平,两边后面还有大战。
官家下旨封赏章越后,章越立即上疏向官家言自己‘既无横草之功,兼有采薪之患’。
横草出自汉书,是将草横下来倒在地上,意思是自己一点功劳也没有,采薪是说自己有疾,而且在西北这苦寒地方,身体也不太好,上次还中了一箭,至今伤未痊愈。
章越对官家的性子是了解的。
是皇帝都担心边臣自恃有功,他如今因自己夺取兰会二州正在欢喜的兴头上,还不及考虑到其他,但时日久了心底一定会有芥蒂。
故而章越上句说自己没功劳,有功劳也是官家的,下句再来个卖惨,博得官家的同情。
章越在奏疏里说自己本该推辞,但怕辜负天子的厚恩,这才先接下这差事。
果真官家一看章越这奏疏,也是回了一封信。
此信也是意味深长。
官家除了安抚章越几句,还说让他好好养伤,不必事事躬亲,可以多将事情委给其他人。
官家还让章越举他手下忠顺蕃将,得力汉将。
章越想了想便自作主张,找了画工将王厚,俞龙珂等十二员将领画了肖像,绘图作一十二副上呈御览。
此举等于皇帝见过你的面了。
此画连夜送至京里去,官家看了是赞不绝口,竟夸张地比之云台二十八将,挂在崇政殿后的便殿之中,只要是上朝便便时时都可以看到。
官家知会郭逵,刘希奭,将秦凤路缘边安抚司大事小事皆委章越定夺,二人不可肘制。
六月渭源渭水河谷。
大风大雨降临,终日终夜呼号不止,河水亦是暴涨。
这是场十年难得一见的漫天大雨,遮蔽了远山和视线,冰凉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即是在六月的熙州也是有些令人生寒。
如今章越,王厚二人守熙州,王韶则回通远军,这渭源筑城的进度也受到影响。
待至傍晚,大雨稍稍停歇。
宋军开始烧火做饭,几十处篝火光芒点缀在河床边,从河谷延绵至塬上光影晃动。
除了宋军,还有民役,说是民役其实是数千蕃人的俘虏,但章越待他们很好。如今蕃部男人们等雨一停便自觉地修补着帐幕,妇孺们往河谷里打水,起锅烧饭,还有孩童们则懂事着帮忙。
而在蕃人民役的外圈则是宋军的营帐,头戴范阳笠的兵卒巡弋在河谷的上游下游,山口上建了一座望台,河对岸里也有一座。
宋军士卒们手举着风灯,打起精神盯着往来河谷的通道。
至于尚未完工的渭源堡内,住在一个半指挥的骑兵,马厩食堂粮厅兵舍中厅匠坊都建在其中,还开凿了水井,作为只有五百步的堡寨,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堡中宋军都忙着吃饭,唯有匠坊里的高炉依旧升着烟,匠人们仍在乒乒乓乓地打着铁,匠坊中橘红色的炉火及那打铁声,透过了雨幕给渭源堡带来了别样的生气。
章越此刻拿着木碗木勺与将领们一起排队打饭,作为上马能管军,下马能管民的知州,在条件简陋的渭源堡,章越也是士卒将领们同吃,只是住的地方才隔开。
章越打了一大碗热粥里面浮起了油花来到简木拼作的餐桌前坐下。餐桌上有一盘羊肉,饭后还有茶水解腻。
通渭寨这牛羊肉倒是不缺,缺的是蔬果。
章越吃了几口热粥,便听人禀告道:“禀告郡守,下游来了人。”
章越听了道:“必是广锐军的人到了。”
说到这里,章越丢下没吃了几口的粥,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出堡去了。
章越冒着雨打马行了里许,看到两百余人的兵卒正沿着坡路缓缓前进,他们看到自己骑马抵达时,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人人脸上带着麻木,情绪都低落至极。
章越下了马问道:“谁是领军?”
半响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出来唱喏道:“小人广锐军都头张塞,奉经略相公之命来通渭寨投奔熙州知州章郡守!”
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来了就好,以后便是弟兄了。”
章越看了一眼此人身后道上茫茫多的人头言道:“不过渭源堡的兵舍最多只能住两千五千人马,若加上家眷只能住上一半。”
“你们只好苦一苦先住在帐篷里。”
众士卒们愣了一阵,都头张塞道:“小人们待罪之身,不敢强求,不知郡守何在?”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我便是!”
“你便是?”张塞一惊问道。
章越笑道:“骗你作什么。”
都头张塞突转头对身后激动地道:“儿郎们这位便是章郡守!”
说完张塞当即拜下,身后的广锐军士卒也是冒着雨哄地一声随着张塞拜倒在坡道。
耳边是河谷里激流声,但章越仍隐隐听着上百个汉子呜咽抽噎之声。
张塞流着泪道:“我等待罪之身苟活至今日,唯求郡守收留!”
章越将张塞扶起,郎声道:“好,从今日我便收留你们!”
“谢郡守……大恩大德!”
章越看去张塞与二百人脸上忽然间有了生气,目光之中再也不是那等麻木,每个人的眼中都透出星星点点的希望来,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的笑容。
章越居高临下对着坡道上的士卒喊道:“广锐军将士听令!”
“随我入城!”
章越牵着马与士卒们返身一起回城,身为知州,他感受自己身上也是背负着那么多的人的期望。
这是可以看作负担,也更是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勇气。
走上山坡,但见渭源堡的灯火已在眼前!
第689章 广锐军
夜幕之下的渭源堡。
一碗碗滚烫的热粥被端了出来,热粥还撒着吃剩下的羊肉。
羊肉被切碎倒入粥中,再舀一小勺盐,再搅拌好。然后一碗碗的羊肉粥端至广锐军的将士面前。
广锐军士卒们拿着木勺吃了一口,便不顾滚烫大口大口倒进了肚子里,有的人拿出随身的干粮,就这么就着粥咀嚼着,生怕吃得太快,囫囵了这美食。
大雨哗哗地落下,砸在渭源堡的城墙上,地砖里。
士卒们蹲在泥地里,就这么举着碗唏唏地吃着,一碗碗滚烫的羊肉粥递至他们手中,瞬间温暖了因猜忌冷落,颠沛流离而寒凉的心。
广锐军士卒们贪婪地吃羊肉粥,还有数人捧着碗,口中含着粥,却吞不进去,反是不住落泪。
大风卷来,篝火晃动,一阵忽明忽暗地后,章越深深地吸了口冰凉的空气。
章越这熙州知州,只是有其名无实,所控制的也只有渭源堡这一块地。熙州的中心是临洮城,如今为木征所据。
从渭源堡至临洮城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越鸟鼠山经庆平堡,循东峪沟到临洮城,另一条路是经竹牛岭,循抹邦山过会川城至临洮。
只要攻下临洮城,章越方可名副其实,以此辐射整个熙州。
如今在智缘的劝说下,结吴叱腊已是归化宋朝,只要章越提兵北上,便可与结吴叱腊南北夹击于木征于临洮城下,一战而定熙州。
章越之所以现在不出兵,是因补给线的问题。
从古渭(通远军)至临洮近两百里,就算出兵打下了也守不住,最后便宜他人。故而必须从渭源或庆平堡出兵方可,这样打下了才能纳入大宋治理范围,将我朝版图正式扩大至熙州。
这也是章越修渭源,庆平二堡的缘故。
这庆平堡原名乞神平堡,为依附木征的蒙罗角,抹耳水巴部所据,王韶率军已是击破了二部,改名为庆平堡。
庆平堡章越去视察过,城墙是现成的,只要略微修葺即可。
但庆平堡只有三百余步,实容纳不了太多兵马,章越打算等渭源堡修成后,再率军移驻庆平堡,再夸筑出一个五百步堡。
只要这二堡筑成,便可在此屯田驻兵,粮草也可以从古渭寨源源不断送入这两堡中,如此方可攻打临洮城,讨伐木征了。
说实在的木征也着实可怜,他对宋朝一向恭顺,还是官家册封的河州刺史,名义上是大宋的朝臣,与章越也是无冤无仇,可是这些放在朝廷战略的大计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