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毡下面也是议论半个月,最后拿出决定派出董毡养子阿里骨出兵救援。
阿里骨是于阗人士,为董毡收养后,在青唐蕃部中也是出了名的能征惯战。
有了董毡出兵的承诺后,木征气势更壮,与章越谈判的条件也是越开越高,最后索性也是不装了,率军压了过来直抵渭源城下。
章越得知木征主力出鸟鼠山的消息后,登上渭源堡城头看着从西面开来的青唐大军,但见是黑压压的一片,千军万马在其中奔驰,气势极是骇人。
木征点集了一个月,又在鸟鼠山上驻扎了一个月,终于给他凑够能带上阵的所有兵马。
此刻已是十月中旬,秋风肃杀之下,其兵马之多,给人带来一等风声鹤唳之感。
一旁的智缘与章越道:“贫僧探听得木征底细,党项与董毡都不是真心相助木征,他们兵马都还在路上,还有熙州河州两州部族中多年与我朝交易往来,多也不为‘文法’所拘,厮杀起来多也不肯卖力,真正需担心的只是木征本部,这些都是瞎毡的旧部,如今为木征所袭。”
智缘这说话明显是有安慰的成分的,但章越也知道自己将胜利的期望,完全寄托在木征内部不和或犯什么低级错误上是不可能的。
木征兵马多,但宋军也是训练有素,只是自己实在没有带兵的经验,也并非这方面的人才。
章越对一旁的景思立道:“景知军,由你来全权指挥兵马如何?”
景思立吃惊道:“龙图,这是?”
章越道:“鼠鸟山之败后,章某反思了一番,知道自己不是将兵之才,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权给知军。”
说到这里,章越笑了笑道:“人之大患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所以才要让更有才干的人来办专门的事。”
景思立听章越并非是随口说说说的,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要答允。
他根本没料到章越竟将指挥权交给自己。因为宋军前线的指挥权一般是交给经略总管的,如果没有经略总管,则是以前线官员的官位高低来决定的,哪怕一路副总管,遇上比他官位高的文官也是要退到一边。
更何况守城将领指挥客军干这干那的事可是不少,从未听过客军反过来指挥主军的。
景思立想了想道:“朝廷有律令在,末将不敢节制堡中的兵马,否则有越俎代庖之议。”
景思立不知道,若是王厚在,章越肯定将军权委给王厚。但王厚如今在庆余堡将兵,那边也离不开他。
章越手上没有大将之才,便索性放手予人。
章越责怪道:“章某既以合城安危相托,景知军何必相拒我于千里之外?”
景思立见推不过,于是就答允了。
章越当即召集众将宣布让兵马交给景思立暂时节制,然后还私下叮嘱李夔多听对方的,努力对此人身上偷师。
当日木征从北西南三面立寨,半包围了渭源堡。
之后景思立聚集指挥以上的众将商议迎敌之事。
景思立主持军议,章越既已经放权就坐在一旁旁听。
景思立道:“武经总要有云,凡军行,大将平明与诸将论一日之事,暮与众将议一夜之事。从今日起诸位每日早晚两议,若无棘手军情皆要来迟,否则军法伺候。”
景思立说完,众将不由看章越脸色,章越则点了点头。
景思立当即让众将商议如何迎战。
众将认为木征兵马众多,可是多是杂而不精,只需守城待援即是。
景思立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方才观木征之阵,其兵马虽多,但却是杂乱无章,没有行进之法。其中唯一可虑的就是木征本部六千余,其余各部多是一盘散沙。”
“如今木征就驻我军城西,等两日后快日暮时,我军留一半守城,一半出城向木征搦战!”
渭源堡中如今有六千余兵马,其中两千余是原来守军,一千五百余是景思立的客军,还有两千余则是从蕃部临时召来的弓手。
景思立道:“兵有兵法,将有将法,阵也有阵法,明日出战我军分作五军,分别是前锋,左肋,右肋,殿后,中军,其中中军与前锋间再安排一路策应,中军与殿后之间再安排一路策应。”
“出阵兵马前后左右皆是有局,临阵时皆各司其局,各自相及,各自相责,否则军法从事!”
“诺!”
众将皆一并答允。
第699章 步步为营
七部分为七个指挥,下面便是何人打前锋的问题。
这时唐九与景思立一名副将魏奇皆自告奋勇愿率军打前锋,但此刻广锐军的将领张塞却出班言道:“我等广锐军身经百战,如今为了一雪前耻,甘于为前驱杀敌,不破敌军誓死不还!”
最后景思立让张塞为前锋,景思立副将魏奇为前锋策应,景思立本人为中军。
唐九则为左肋。
李夔则为殿后。
如此便是分配妥当,说完之后没有散帐,章越命人端来满满两个箩筐的黄金白银直接摆在各将领面前。
众将领看那么多钱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阵前索要赏赐素来都是宋军的‘优良传统’,借开战闹饷,胁迫主将之事从来没有少过。
故而文官们掌军后都对此很厌烦,赏赐时也都是抠抠索索的。
但章越不同,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财来,远远超出他们所期待。
从景思立而下众将都是看花了眼,纷纷表示道:“龙图既是这般抬举我等厮杀汉,还能不效死吗?”
“且看我们生擒木征到面前。”
众将领见章越二话不说直接从府库里搬出这么多钱财来也是知道好歹的。
章越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尔等皆为朝廷卖命,这些赏赐你们便统统拿去,即便战死疆场,本官亦是保证将这钱一文不少地送到你们妻儿的手中。”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后日之战,谁敢不听号令,临阵脱逃,不救友军,吾定斩不饶!”
众将士们一听都是轰然听命。
章越将这些钱财连夜全部都发至出战将士的手中,这一幕看得城中没出战的官兵是各个眼红至极,真恨不得后日出阵杀敌的是他们本人。
而得到赏赐的宋军则是各个摩拳擦掌,在夜间军营里响起了霍霍磨刀声。
后日景思立率军出战。
木征大帐位于渭源堡城西两里多处,景思立率军出城才行进了不过半里多的地方,抵至木征帐快两里处扎营,士卒们开始挖掘壕沟营垒。
蕃部都久习宋军战法,宋军靠得就是防守战,即便是进攻也是能打成防守战。
这一次明明是三千宋军出城向木征搦战,但反而到了木征阵前开始挖壕沟营垒。
这打法看起来有点怂,没有汉唐时出兵域外,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但是却很实用,最关键是十分符合眼前的宋军。
木征见宋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营哪里肯,当即从帐里出兵。
木征还招呼了左右两面的兵马,一共出动了八九千的骑兵三面围住这支宋军。
蕃军骑兵出动时,掀起烟尘滚滚,不到一万人的骑兵弄得有十万人的声势一般。
但景思立却是好整以暇,继续命士卒们挖壕沟修营垒,前军在修,左肋在修,右肋在修,中军在修,甚至殿后也在修。
宋军士卒一心一意地挖土堆墙,丝毫没将大军压来的蕃军骑兵放在心上的样子。
此刻章越也是登上了城头观战,不知景思立如何应对。
木征询问左右部落首领,他们都表示先攻一下,试探宋军虚实再说。
当即号角声四起,蕃部骑兵从三面向宋军发动进攻。
宋军士卒这才停下修壕,全部退至营垒后,眼见蕃军骑兵突进,宋军当即弓弩齐发。
宋军对抗骑兵素来以强弓硬弩结阵,而王韶夺取兰会二州时所用的神臂弓给章越留下很深印象。
而章越军中以及西军之中,也已经开始批量装备。
蕃军骑兵也知宋军箭阵的厉害,一开始谁不敢硬突,而是分成各个小队,彼此呼哨联系,不时作势突击,又虚晃一枪远远离开的办法,来吸引宋军的弓箭。
蕃军的骑兵也展示了骑射的功夫,不过多射在营垒上,没多少杀伤,而对于阵前所挖的壕沟,对方骑兵也不敢轻易翻越。
一番乱战下蕃军死伤了几十骑,而宋军不过三五人受了箭伤。
眼见夜色降临,木征不得不罢战收兵回营。
眼见木征退兵,宋军欢呼声一片。
章越见此大喜,令人马上开了城门将伤员送入城中,同时又运出箭矢出城。
当夜景思立在城外结营。
等到次日天一明,宋军则又开始乒乒乓乓地修起了营垒,并开始一步步向木征大帐推进。
而木征见此一幕,再度催动兵马来攻。
这一日章越有了经验,他命左右给他搬来一张椅子,他便这么坐着观战,同时他还命左右解开城头上的床弩,如果有蕃部骑兵进入射程即行射杀。
在宋军日趋完备的营垒面前,木征也是决心一战,他开始让人拿着木板填壕沟,让部下不惜性命地冲宋军营寨。
宋军不断用弓弩应敌,眼见蕃军投入的骑兵越来越多,于是便甩出各种蒺藜火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鹞,弄得战场上四面着火且黑烟滚滚。
蕃部骑兵的战马被突来的火药爆炸和毒烟惊吓,顿时乱作一片,就立即败下阵去。
张塞所率的五百广锐军所驻的前锋,更是遭到数千蕃部骑兵的围攻。
但广锐军都是精兵,各个开得强弓硬弩,又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此洗脱罪名,给予了蕃骑大量的杀伤。
木征见攻不破宋军营垒,咬了咬牙下令将作为亲卫的几十名具装重骑投入了战场。
眼见这些重骑箭不能透甲,又冲破了营垒。
身为主将的张塞拿着重斧大呼一声对左右道:“我等性命皆是郡守叔侄所赐,如今是报答的时候了。”
随着张塞一呼,几十名军汉将铠甲一脱拿起提着重斧便冲了上去。
一名蕃部重骑正好从破损的营垒跃马而出,而张塞二话不说一个重斧重重地砸在那人马头上。
那战马未曾嘶鸣一声便栽倒在地,而张塞又拿起巨斧朝落马骑兵的天灵盖上狠狠砸去……
而这一幕同时在广锐军的阵地上演……
战了半日,宋军的营垒一个都没打破,木征反而损失了不少人马。
木征的幼弟巴毡抹见了不服气,当即近百骑兵想要绕至宋军右肋营地偷袭,却不知这一段正好在宋军城头上床弩的射程里。
随着床弩的勾机被重重砸下,无数如手臂粗的重箭朝巴毡抹射去。
待后方的蕃部骑兵知觉时,纷纷勒马,眼见巴毡抹与他亲随数骑被宋军的床弩射成了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