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秦凤路转运使司王安石势在必得,于是当堂推举了天章阁待制蔡延庆。
三舍人之事后,王安石便推举了蔡延庆为舍人。
文彦博则不同意,他认为蔡延庆这个人不知兵,便推举龙图阁直学士蔡挺。在朝堂上人事的决定,是宰执们交锋的一个焦点。
就连王安石这样不结党的大臣也不例外,也会推举亲附自己的人出任要职,因为从私情来说谁也不会推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再有才干。
秦凤路转运使司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除了军事,刑名以外全部都管,同时监督下面各州知州这样的行政官员。
文彦博推举蔡挺的原因是蔡挺更知兵,作为镇守陕西多年的官员,蔡挺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王安石却认为用兵之事自有经略安抚司去为之,都转运使最要紧的还是在于理财。众所周知秦凤路是大窟窿,每年需要朝廷用转移支付的办法去维持。
中枢这么多钱财用到秦凤路,必须有一个善于理财的官员坐镇在此。
二人争论了半天,官家支持了王安石。
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官家明显地偏袒王安石,但也不是绝对,若文彦博提出了人事他若一个都不采纳,文彦博也早早辞职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所以官家再偏袒王安石,但在一些人事上还是要向文彦博让步,维持一个三七开的局面。
秦凤路都转运使定下后,便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职。
王安石仍然推的是高遵裕。
官家眼见对方再推,于是皱眉道:“高遵裕哪有这个才干,怎可为一路经略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朕看来一路钤辖足矣。”
经过李宪一说,官家也明白高遵裕的才干,秦凤路钤辖已是顶天了,真要放到经略安抚使得位置上统帅一路兵马,那还不得出事。
王安石奏道:“既是如此,不如为都总管。”
一旁吴充对王安石想法也是猜到了,他出面反对道:“高遵裕如今还知会州,从无总管离帅府而知军州者。”
兵马都总管是一路兵马统帅,知州则是行政官,你如果不是经略安抚使身兼二职十分怪异,有违民事与军事分开的原则。
不过王安石坚持的态度十分坚决。
文彦博,吴充都是心想,王安石坚持让高遵裕为熙河路都总管,分明就不欲他人兼之。
都总管本称为都部署,后避了英宗名讳改为都总管。一般而言经略安抚使都兼任路兵马都总管的。
最后朝堂上还通过高遵裕为都总管兼知会州,同时景思立为路分钤辖。
王安石又道:“可使章越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王韶为熙河路经略安抚副使兼知通远军。”
官家便同意了。
散朝之后,文彦博与吴充一并离开。文彦博对吴充道:“向来经略安抚使都是宰相私人,我听闻令婿从未有一封私书给介甫,反倒是王子纯每隔数日便给介甫来书一封,叙说经略熙河之事啊!”
第709章 面授机宜
新任秦凤路转运使的蔡延庆是状元蔡齐之侄。
当初官家要用苏轼修起居注时,王安石不肯,便推举了蔡延庆,孙觉二人。
苏颂三舍人之案后,舍人院无人,王安石就火线提拔蔡延庆,王益柔二人直舍人院。
如今王安石又举荐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蔡延庆离京前,当然要到王安石府上拜访,一来感谢对方举荐,二来听王安石面授机宜。
王安石与蔡延庆说了几句话。王安石关心的事太多了,这秦凤路并非他手头上最着紧的他道:“你如今去秦凤路最要紧的还是总办军需,此事如今我之前插手不多,你需过府问一问吴枢相,请教一下他的方略,如此才不会出差错。”
蔡延庆没从王安石这得到了什么话,于是就离开了。
走到门外崇政殿说书王雱截住了蔡延庆。
蔡延庆与王雱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是极精明厉害的人物。
王雱道:“这一次官家要讨伐河州,彻底荡平木征,委你总办军需之事,如何为之?”
蔡延庆道:“正要讨教,这秦凤路经略使郭仲通(郭逵)熙河路经略使章度之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王雱笑道:“有什么不好相与的,如今这熙河路便是立功的地方,这一次攻下临洮城,多少人封官荫子,推恩至家中子弟,你去此地日后再进一步也不难。”
“只是郭仲通是西北将门,也是韩魏公一手的推举,章度之是吴枢相的女婿,高公绰(高遵裕)是官家的亲戚,官家委他们经略熙河,既是要降伏木征,也是相互牵制之意,不使一方独大。”
“你去了西北要使这些人同心协力,打战便要军需,没有军需什么都办不成,你将军需拿在手中全部管起来,他们自会俯首听命,如此方不枉了家父对你一番栽培之意。”
蔡延庆闻言道:“我明白了。”
蔡延庆走出王安石府门,想了想这安抚使之职承袭南北隋唐之际的安抚大使,第一任安抚大使是郦道元,没错,就是写水经注的郦道元。
安抚使属于不常设之职,到了本朝之初依旧如此,职在观省风俗而已。
地方真正掌兵事的是都部署(都总管),又称为马步军都部署。
但在陕西,河东这样的边路,首州常为武将知州,若武将知州再兼领都总管,这不又成了节度使了,即便武将不兼知州,但边路都部署手中的统兵大权,仍为朝廷所忌惮。
整日担心藩镇之害的本朝,于是就改为文臣知州,兼领都总管,如此就演变为经略安抚使。
经略安抚使被称为节帅,这是节度使的称呼。
但章越未授都总管,少了节制兵马之权,但一州民政,司法,监察都可以管,这与他转运使的职权正好有重合的地方。
特别是在军费的筹备和措置上,二人权力更是冲突了。
权力重合便是矛盾的根源,为何婆媳总不合,因为二人权力重合的地方实在太多。
转运使与经路使之间矛盾也常常从此而来。
方才王雱的话说得也很明白,就是利用秦凤路都转运使的身份,将全部事都总而理之。在日后的熙河开边中,彻底地贯彻中书的命令。
这也是为何章越没有兼都总管的原因,就是不让他的权力过大,影响到自己这个转运使的权力,说到底在熙河开边还是用自己人更放心。
蔡延庆理清楚了这些心道,若是吕夷简那样的宰相,此举是理所当然。
但王安石毕竟是用事之人,熙河开边的事肯定是要由中书来主导,这个是权力之柄,不容置疑的,之前王韶,章越在熙河小打小闹也罢,如今所有朝廷投入那么多兵马钱粮进去,出了差池日后谁来当责?
但为了事情成功还需枢密院的配合,否则他也不会让自己去吴充府上走一趟了,让自己请教他的意见。
“去吴枢相府上。”
蔡延庆吩咐了一声当即坐着马车赶往吴充府上。
其实不用王安石吩咐,蔡延庆也是会悄悄来一趟。
吴充见了蔡延庆笑呵呵地出迎,这份尊重让蔡延庆很高兴。
吴充挽着蔡延庆的手请他入内上坐。
二人一边喝着茶汤,一面闲聊,然后慢慢转入正题。
吴充道:“此番不仅仅是陕西,连京西,淮南,河北,京东路转运司都析分作两路。”
蔡延庆在王安石那没听到几句话,但在吴充这却可以大吐苦水言道:“枢相所言极是啊,陕西本是一路财赋统一调用,但分作两路去生出许多不便来。”
转运使最重要的还是理财的事,主管路分财政,理财的路转运使对接的三司,因此在理财的事,二人可以有很多话题。
吴充道:“话不可以这么说,以往转运使整日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以往陕西那么大,去任一地转运使,在路上可谓跑断了腿。我三任转运使,知其难也。”
没错,路转运使没有固定的治所,要在路内各处巡视,经略安抚使身为节镇州知州,平日治所就在节镇州,除了巡边外,基本不需要乱跑。
但析路之后,蔡延庆作为秦凤路转运使,只要跑熙河路与秦凤路就好了。
蔡延庆道:“下官初任陕西,不明地情,还请枢相多指教。”
蔡延庆这话非虚,他没出任过转运使,在三任转运使的吴充面前,确实毫无资历可言。
吴充道:“地方财赋最要紧一个两税,一个是征催,”
“地方所入以两税(农业税)为主,朝廷则以征榷(茶,盐,酒,醋,矾垄断业)为主。”
“盐税不用多说,酒税如秦州三十万贯以上,排名全国前五,二十万贯,京兆,凤翔,延,渭,十万贯华,庆州,镇戎军,故陕西酒税在天下诸路中为第一,陶谷曾言,雍都,酒海也……”
说到这里,吴充大笑。
蔡延庆认真地听着,从吴充那他确实受益匪浅。
不过蔡延庆也没忘了正题言道:“承枢相指点,我想起昔余襄公(余靖)曾言,天下之官最难其才者,唯陕西四路帅府。”
“但如今朝廷新设熙河路,我看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难,恐怕更胜于这四路帅臣吧!”
吴充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难于不难,全看都转运使是否相济,蔡漕帅,老夫所言对吗?”
第710章 成事
文彦博退朝返回府上,得知文及甫早就在书房等候自己了。
文及甫向对方请了安。
文彦博见到文及甫道了一句:“听说六哥儿近来,往亲家那走得挺勤。”
文及甫道:“孩儿正要禀告爹爹,之前孩儿与爹爹说想找一些事做,正好岳丈那边也有提及,可以替孩儿安排妥当。”
文彦博道:“吴家两个郎君此番都推恩加了官,你可是眼热之故?故而不来求我,这才找了亲家。”
文及甫道:“孩儿不敢,是岳父见不得我在家游手好闲罢了。”
“既是亲家开口了,是哪门子差事?”
文及甫道:“是去熙河路任熙州通判!”
文彦博闻言道了一句:“这是去章三郎啊,这不似令岳安排,而像你开口的。”
顿了顿文彦博道:“两个女婿在一起,并无不妥,上阵还有父子兵嘛,但是你可知我一直是不太赞同熙河开边的?”
文及甫道:“孩儿明白,但爹爹也未明着反对。”
“孩儿是如此想的,如今在官家心底,这熙河开边乃朝堂上的头等大事,若是此事我们不插手一二,岂非显得爹爹身为堂堂枢密使对此事毫无掌控,如此在外人看来,很容易得出一个官家对我们文家失去信任的结论。”
“同理王介甫一定要蔡仲远(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便是为了主导此次熙河开边,使之成为变法的一部分。若万一蔡仲远不在那位置上,那么他的相位则危矣。”
文彦博闻言脸上露出了笑意道:“站着做什么?坐着说话!”
文及甫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坐在了文彦博一旁。
文彦博道:“我为官四十五年,方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及今日的枢密使,但要罢职只消一日便足够了。故而我身在此位,需每时每日居安思危,顺势而动。”
“熙河开边确实是如今官家心底头等大事,在此一个不慎即失了圣心,此事足见你的考量。我本也准备安排人去熙州,但你能主动替我们文家想到这一层,看来确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