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二人又愿意做内应了,章越不由生出好笑之意,当初宋军攻下临洮时,二人可谓跑得飞快,连马尾巴都看不见,怎么叫都叫不回来,如今居然又主动愿意降宋了。
章越大笑不止,包约低下头道:“经略相公在河湟的名声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洮西败退至洮东后,如今木征的部属是人心四散,皆不愿为大宋为敌,唯独木征一人仍顽固不化。”
“这么说董裕,结吾延征是悔悟了吗?”
包约继续道:“我军大军面前,二人不敢不悔悟。”
章越点点头道:“你倒是很会说话。”
包约退下后,王韶对章越道:“经略,木征手下心腹皆叛,如今攻取河州的时机已是成熟,还请经略相公下决断。”
章越拿着密谍所绘的河州地图对王韶道:“过洮河至香子城一共一百二十里,再相去五十里方至河州,这一共一百七十里地,一旦大军粮草不继或后路被断便是死地,你若进击河州需选一将驻扎在香子城调度兵马和后方粮草方可。”
王韶看着密谍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绘作的详图对章越道:“不错,这香子城乃是大军往来的根本之地,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知除了经略相公还有谁更胜任?”
章越道:“我去香子城无妨,但是后方呢?高遵裕镇守临洮城,我倒是怕他会生事。”
王韶道:“大局当前,他应该不会无事生非,我军攻下了河州,他也可加官晋爵,何苦与我们为难。”
章越道:“高遵裕若是有这么好相与的便好了。”
次日白虎节堂中,章越,王韶召高遵裕议论攻打河州之事。
章越,王韶这两个月用钱分化收买木征的部下已获得成功,同时经过这几个月经营,熙州内的蕃部也已是归附,不服从地都被王君万,景思立等铲平。
从通远军至熙州的粮道也是无忧。
章越向官家请求授予了熙州蕃酋温布查以下首领三百八十七人军主职名,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宋朝官员,每月都可以领俸禄。
如王韶所言,如今攻打河州的时机已是成熟。
可是高遵裕一听即是反对,至于反对之词还是那一套,说兰州会州一线都出现了西夏兵马,如今从临洮出兵河州,万一党项袭击宋军后路如何是好?
章越,王韶对视一眼,面对高遵裕口中那支所谓一直云在线的西夏兵马,二人也是很无语。
高遵裕反复地说一句,只要你们一意孤行出兵河州,万一西夏来攻临洮,那么一切后果由你们二人承担。
章越道:“既是高总管以为西夏近来点集甚盛,那么不如留高总管坐镇临洮以为万全如何?”
高遵裕不接章越的话,而是自顾继续言道:“高某一直说要以古渭寨为根本,渐次进取,如今刚得熙州未久,便要挥师一百七十里地攻打河州,此举实在是操之过急。”
王韶道:“高总管为何屡屡与我等之见相异呢?”
高遵裕不说话,章越听得明白,高遵裕是撇清干系,万一章越,王韶二人攻打河州大败,那么高遵裕反对进取河州,他身上一点责任都没有,反而是有先见之明。可是章越王韶要是攻打成功,那么他高遵裕就算啥力不出,镇守临洮也是立有大功。
这就是如意算盘打得直响,无路你是正面反面他高遵裕从来都是不亏。
王韶不忿,章越却道:“那好就一切按照高总管说得办!那么就劳请高总管坐镇后方了。”
高遵裕听了后没说什么,抱了抱拳即离开白虎节堂。
高遵裕走后,王韶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章越道:“如今这熙河路唯有经略一人方才忍得住,换了我方才必与这高遵裕翻脸。”
章越笑道:“高遵裕为人陛下焉能不知呢?只是碍于太后的面子罢了。陛下乃是明君,有功劳什么的我们不用去争,他自会烛照万里的,你我不要与高遵裕这等人置气才是。”
王韶听了方才点点头,稍稍疏解了心头怨气。
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章越,王韶在临洮城点集各路兵马,从征的有景思立,苗授,王君万,王存,韩存宝,魏奇,奚起,包顺,包约等大将,另还有将官,使臣,效用,总军共达一万八千骑在临洮祭旗出征。
而高遵裕,文及甫,吕升卿等人出城相送大军出征,然后回城坐守。
此刻正值春夏之交,熙州河州地界天气晴好后,大军直渡洮水后,一日行了六十里路。
章越王韶二人并骑而行,王韶沿途不断对章越言语,哪里哪里是熙州到河州毕竟饷道,必须在此筑堡以守才是。
当日大军便直接住在河州当地蕃部的毡城中。
蕃部女子对宋军的到来都是踏歌相迎,同时蕃部的长老们都提着酒水,奉上青稞用来劳军。
章越,王韶都欣然接受蕃部的热情款待。
次日大军继续前行,又行了六十里抵至蕃部在青唐的重镇香子城。
而此刻香子城城门居然洞开,原来得知宋朝大军抵达的消息,香子城的守城不战而走,弃城而逃。
使章越,王韶兵不血刃拿下了香子城。
第722章 围城
眼前青唐蕃部兵马望风而逃,根本没有抵抗之意,所以对宋军而言,可谓全然不费功夫地攻取了香子城。
这香子城建于唐咸通四年,因附近多产香樟子而得名,此乃青唐蕃部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
香子城呈长舌形,东西长南北短,外城高两丈,内城高一丈,内外城墙皆是夯土所筑,在青唐当地人眼中是一座几近千步的‘大’城。
宋军攻入城中时还意外发现了三万石的粮草。
王韶喜道:“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从关外转输至秦州一石粮食要费多少钱?再从秦州转输至熙州一石粮食又要多少钱?如今熙州出兵至河州的一石粮草又要多少钱?”
“按孙子兵法这么说,这三万石粮食可抵六十万石。”
章越笑着道:“也算是旗开得胜了,我看这香子城最是切紧要地,一旦有失,大军没有归路。”
王韶道:“不错,还是按照当初的商议我攻取河州,生擒木征,至于经略还请留守香子城,调度后方的粮草。”
章越道:“有这三万石的存粮,一时无需调粮,先命人先往熙州报捷,安定军心人心。”
王韶笑道:“真不知高遵裕知我等取了香子城当气成何等样子?”
随即王韶顿了顿道:“城北的两千多蕃帐,经略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道:“这些蕃账目多是木征部属,只要生擒木征,这些蕃帐自会归附。”
“但若这些人叛乱如何?”王韶问道,“趁着大军在此……不如一劳永逸。”
王韶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章越道:“不可,我军此来即是招抚木征,便不可平添杀戮。紧些守着城池,如此不怕他们作乱。”
王韶微微笑道:“经略相公太妇人之仁了,如此会反受其害的。”
次日王韶出征,让章越与其子王厚留下守城。
王韶也是很贴心,知道章越不会打仗,派了自己儿子协助章越,同时也是让章越的安心。
羌将文思使奚起留兵五百守香子城外城,而张塞率三百名原广锐军兵卒守内城。
次日天方亮,宋军即拔营,身在香子城城头上的章越目送王韶在马头朝自己抱了抱拳,然后策马向西而去。
宋军主力跟随王韶离开香子城讨伐河州,眼见宋军浩浩荡荡开进,无数的旌旗飞扬……
这一幕正是到处人皆著战袍,麾旗风紧马蹄劳。
王韶大军离去后,章越让奚起派人去拿着酒肉去招抚城北蕃帐的首领。
不过派招抚的人却无功而返,对方甚至连酒肉也不肯收。
章越就让奚起,张塞紧守城池,一心等待王韶攻打河州的消息。
这一日章越在内城正欲午歇,哪知睡了一半,突然有紧急军情来报。
章越立即披衣而起,对方乃王韶帐下亲兵,向章越禀道:“经略相公,大捷!”
章越笑了坐在床榻道:“从头到尾慢慢说。”
对方道:“我军一早出发,到了巳时便已到了河州,正好遇见木征出于城西欲逃,我军进而追击,只战了一合,木征便溃败而走。我军斩首千余级,俘木征之妻与其三子……如今我军攻下河州后,王副经略继续派兵扫荡河州诸部,并亲自率军追击木征。”
章越大喜,胜利竟来得如此轻松,王韶果真不负自己所望获得大胜,连木征狼狈而走连妻儿都被宋军俘虏。
章越笑着道:“之前有人言这木征雄才伟略,似蕃人之中的刘邦。我看这抛妻弃子的一点倒似极了。”
左右听了都是大笑。
章越道:“告诉王经略需善待木征的妻儿,并派被俘的蕃人再往招降木征,告诉他我宋朝皇帝对他始终如故,只要他来降,一切恩遇不变,仍拜为河州刺史!”
这也是官家再三叮嘱章越的,一定要生擒木征。
章越又赏了对方十贯钱和一顿酒饭。
章越又派人往熙州告捷。
王厚言城内不知前方捷报都紧张了好几日,如今得知捷音,也当备酒庆贺一番。
章越心想士卒确实辛苦好几日了,庆祝一番也是无妨,还可以鼓舞人心,但章越叮嘱稍加庆祝,城防不可松懈。
当夜宋军在城中庆贺,章越也饮了两杯酒,正要回屋歇息,这时突然听得城外喊声四起,章越心知不好,当即奔上城头。
此时正值二更时分,见城下四面一片通明,眼见近处的蕃人骑着马,手持火把舞动。
而更远处也有喊杀声传来,黑暗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章越当即道:“快使士卒登城!”
文思使奚起今夜喝了好些酒,一听有敌情,当即酒醒带着几十人登上城头。
而城下番军也不攻城,便是在城下与宋军相持着。实没有料到木征大败之后,青唐蕃部居然卷土重来。
若是木征是打算诈败,引诱王韶大军深入,然后再派人回过头攻下香子城,截断宋军粮道,那么自己这一路大军就要全部交代在河州了。
可如今看来木征确实有这打算,否则木征大败之余,哪有兵力反攻香子城。
章越立在城头说是督战,其实则是心绪不宁,之前自己看轻木征,如今是否又高看了木征?
等到次日拂晓,章越也看清城下蕃军虚实,不过三千多人马,但其中有一些是城北蕃部族帐的人马加入他们。
王韶当初要章越将城外两千余蕃部族帐全部捣平了,果真无不道理。
但章越却稍稍松了口一气,若木征真有这样的雄才大略,不会只有这些人。
城中宋军虽只有八百,但经过将兵法汰弱留强后,个个都是精兵。
李夔,王厚,奚起都是主动提请出战。
章越便让王厚,李夔,奚起率五百人出战。
宋军当即开南城,宋军出城迎敌。
章越在城头看得分明,宋军虽是人少,但一战之下反而占据上风。